然而,这世间从无真正的密不透风。关于我与齐静春之间那过于频繁的书信往来,以及山崖诗会上他待我那细微却不容忽视的不同,些许风声终究还是悄然漏出,在这看似平静的饮溪书院暗地私语。
这日午后,藏书阁内光影静谧,唯有翻动书页的沙沙声和我笔尖划过纸面的轻响。我正专注于核对一册地方志目录,忽然,一片苍青色的衣角映入眼帘,停在了我的长案前。
无需抬头,那随性中带着独特存在感的气息让我心头微凛。
是崔瀺先生。
崔瀺今日未着前来书院惯常穿的宽袍大袖,而是一身料子极佳,裁剪却颇为随意的苍青色直裰,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落拓。
墨发玉簪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落额前。崔瀺手中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白玉棋子,姿态慵懒如闲庭信步,然而那双扫向我的眼睛,却清亮锐利如常,带着仿佛能穿透一切虚饰的洞察。
“我听说,”崔瀺开门见山,没有任何寒暄,语气平淡得听不出喜怒,“山崖书院的齐静春,待你很是不同?”
我放下手中的紫毫笔,起身,恭敬地敛衽行礼:“崔先生。”
“坐。”崔瀺自己先随意地在我对面一张空闲的梨木椅上坐下,状似无意地扫过我略显凌乱的案头。
那里除了摊开的书卷、墨迹未干的校勘笔记,还有一封未来得及收起的来自山崖书院的书信。素白的信封上,“齐静春”三个字清峻挺拔,静静地躺在那里,无可辩驳。
我依言坐下,后背却不自觉地微微绷直,斟酌着言辞:“齐先生学识渊博,待人宽和,对晚辈等多有指点,晚辈受益匪浅,心中感激。”
“宽和指点?”崔瀺嗤笑一声,白玉子于掌心轻轻抛掷,“他那个人,看着温和,骨子里比谁都清高执拗,眼界更是高得没边。寻常人物,能轻易入他眼?更遑论如此频繁地书信往来,不厌其烦地指点一个别家书院的抄录侍女。”
崔瀺身体微微前倾,那双总是含着几分漫不经心的锐利眼睛牢牢锁住我,仿佛要看进我心底去:“我当初破例让你进这藏书阁,是看你心静,耐得住寂寞,笔下也还干净,更难得的是眼里有光,不是块读死书的材料。我隐约觉着你不该埋没于此。不过齐静春他脚下走的那条道,跟你心里想走的,未必是一回事。他那潭水,”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却更清晰,“比你能看见的、能想象的,都要深,也要冷。”
那不是少年人以为的春水池塘,那是经年累月,暗流深潜的寒潭。涉足其中更多的是莫测沉潜的压力。
藏书阁内一片寂静,空气仿佛凝滞。窗外偶尔传来一两声鸟鸣,更衬得室内气氛紧绷。
我沉默了片刻,迎上崔瀺审视的目光,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而坚定:“崔先生的回护之意,晚辈铭记于心,感激不尽。齐先生的道与水深,晚辈或许见识浅薄,或许终其一生也未能全然明了。但晚辈所知所感,是他待晚辈以诚,导晚辈以正,从未因晚辈出身微末、身份低微而有丝毫轻慢或敷衍。这份尊重与引领,与当初蒙先生您慧眼收录,使晚辈得以在此安身立命,亲近圣贤典籍的恩情一样,皆是晚辈生命中难得而珍贵的暖色与机缘。二者并无高下之分,唯有同样郑重地铭记于心,不敢或忘,亦不会混淆。”
我将齐静春的不同与崔先生的知遇并列,皆归于恩情机缘,既委婉地表明了自己的态度与选择,也周全地顾全礼数。
崔瀺听了,并未立刻接话。他只是用那种复杂得难以捉摸的眼神看了我许久。那目光中有审视,有考量,有惯常的锐利,掠过一丝说不清是欣慰还是无奈的情绪,最终都沉淀为深沉平静。
他周身那股逼人的气势渐渐敛去,恢复了几分平日里那万事不萦心,懒散看世情的模样。
“你是个有主意的。”崔瀺淡淡道,听不出褒贬,“也罢,路终究是自己选的。心思也清明。也罢,路终究是自己一步一步走出来的,旁人说得再多,也是隔靴搔痒。”
崔瀺将手中一直匀速转动的白玉棋子,“啪”地稳按在光洁平滑的桌面上,如同落下一子,终结了某个无形的棋局。
“齐静春那个人,学问人品是没得挑,就是有时候太过方正,固执得像块石头。不过,”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一丝难以言喻的深意,一把拢紧白子,“也正因如此,他那品性无可指摘,这一点倒毋庸置疑。”
崔瀺站起身,苍青色的衣袂随着动作轻拂。临走前,他在门口略一停顿,并未回头,只丢下一句清晰的话语:“只是,丫头,记着。别把自个儿的前程,心神,全然系在旁人身上,哪怕那人是齐静春。”
“这世道风云变幻,人心难测,靠山山倒,靠人人老。这世道,女子立身,终究要靠自己心里那杆秤,称得稳,站得直,比什么都强。”话音还未落完,崔瀺的人却已飘然离去,如来时一般突兀而不可捉摸,只留下满室寂静和那句沉甸甸的,需要我用往后岁月去咀嚼掂量的警言。
崔瀺的来访如同一道清晰的警示,而这份忧虑,很快在不久后一次书院内部的小聚上,化为了更为具体而冰冷的压力。
那是腊月里的一个晴冷午后。几位平日里便以家世才情自矜的弟子,相约煮茶赏梅,品茗闲近日新得的诗文。
我帮他们整理诗稿稍迟了些,踏入水榭,谈笑风生的场面似乎微妙地凝滞。其中几位女弟子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我,随即压低声音,但那刻意控制的音量,却恰好能让不远处独自坐着的我听个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