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册札记用的是寻常的素白宣纸装订,纸页已微微泛黄,上面齐静春密密麻麻却工整清峻的字迹,记录着一个年轻学子对古老经典的困惑思索与渐次领悟。在涉及射礼的部分,他不仅讨论了仪容步伐与箭矢准地的先后轻重,更引申到“修身”与“事功”,将内在德性与外在仪轨之间微妙而深刻的联系,思辨缜密,情怀深远。
纸页上的字迹在这里显得格外浓重,涂改增补的痕迹也更多,可见当时思索之勤,用力之深:
射以观德,其要在容。非轻视准之技,盖因准可习练而得,容却须臾不离本心修养。内无正心诚意之功,外纵百发百中,其射亦不过戏术耳,何关德行。然则,世人多惑于此。或偏执于容,空谈性理,鄙薄事功,终成迂阔。或一味求准,专务技巧,忽略根本,流于功利。殊不知,修身与事功,实乃一体之两面,犹弓之与箭,身之与影。无箭之弓,徒具其形,无弓之箭,焉能致远。射礼之设,正在于使人于张弛瞄准之间,体味此内外相须,本末一贯之大道。
读到此处我心头剧震,指尖轻轻拂过字迹,仿佛能触摸到当年那个青灯黄卷下蹙眉沉思的年轻学子滚烫的思绪。齐静春曾如此认真深入地思考过外形内质,修身践行的关系,其见解之深刻,思辨之缜密,情怀之深远,早已远超我当下那点粗浅疑惑。
这绝非敷衍之作,而是真正的肺腑之言、心血之思。他将这样的私密札记赠我,其意远非参考二字可以概括。
指尖抚过那些早已干透的墨迹,我的心跳在静谧的夜里异常清晰。
回到饮溪书院后,日子似乎恢复了往日平静,却又分明不同。我仿佛变了个人。我将山崖书院所得,无论是学识,还是那盏精巧的琉璃风灯,那册凝聚心血的私密札记都深深珍藏心底,加倍努力于藏书阁的事务与自身的积累。
我开始尝试撰写读书札记,尝试向书院内部小刊投稿诗词。
初时笔触尚显稚嫩,几番修改后方敢呈上,未料竟得了山长“清思可嘉”的评语。
虽只是简单的四个字,却让我在寂静的藏书阁中,对着窗外的竹影呆坐了许久,心中那片曾被阴霾笼罩的天地,透进了第一缕真实的微光。
与齐静春的通信并未断了联系。两院时有书信典籍往来,我因笔迹工整、熟悉书目,常被指派经手。
那些公函信封内,偶尔会夹带着一纸无落款的私人短笺。字迹是他独有的清峻从容,内容或是推荐新近觅得的某部善本,或是就我前信中所提的某个艰深古注发起探讨,言辞依旧雅洁守礼,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不会逾越书院同道的范畴。
字里行间那份不着痕迹的关怀与引领,那比旁人更细腻几分的回应与共鸣,如春雨润物,无声地滋养着某种日益分明的情愫。
我们谈论中温柔敦厚的诗教,也偶尔提及山间迟开的棠棣,或是藏书阁窗外那窝新生的雏鸟。
距离未曾阻断交流,反而让每一次笔墨往来,都成了隐秘而郑重的期待。
数日后,我在书院收信中看见来自山崖书院一封正式函件,邀饮溪书院选派弟子参与一场小范围的月下诗会。
以我的身份,本无缘此类雅集。然而随函附有一纸特别的说明,言明此次诗会需专人记录整理,山崖书院齐静春先生特请饮溪书院那位“字迹清雅,心思细密”的抄录侍女前来协助。
我握着那张薄纸,指尖微微发烫。
是夜天公作美,云散月明。清辉如练,洒落在参差披拂的竹叶上,筛下满地斑驳摇曳的光影。
山泉从石隙间潺潺流出,水声淙淙,与风吹竹叶的沙沙声相应和。
几位受邀前来的先生与得意门生散坐石凳蒲团之上,羽觞随曲水流转,时有妙句吟出,引来低低喝彩,气氛清雅而不失畅快。
我静立于石坪边缘临时设下的书案旁,专注地录下一首首诗作。墨是新研的,带有松烟特有的清香。月光与石桌上琉璃灯盏的光晕交融,将宣纸照得一片温润明黄。
轮到齐静春时,席间自然而然地静了静。
齐静春微微侧首,望向月光下那片随风起伏,宛如墨绿海洋的竹浪。清辉勾勒出他侧脸温润的线条,月白素袍在夜风中轻拂,整个人仿佛与这竹海月夜融为了一体。
“虚心劲节本天然,何必裁诗向月前。唯有清风知我意,时拂幽篁响暗泉。”
诗境空灵超脱,不滞于形,不役于物,将竹之本性与他自身那份从容淡泊的气度契合得天衣无缝。席间响起一片由衷的赞叹。
目光不由自主地抬起,恰好撞上齐静春吟罢诗句后状似无意般投向我的视线。
月光落在他眼中,漾开一片清浅得难以言喻的柔光,虽只一瞬便自然地移开,却已足够让我心湖泛起涟漪。
诗会散时,已近子夜。
众人谈笑着沿小径散去,竹林复归宁静。齐静春落后几步,行至我案前,目光扫过我已整理齐整的诗稿。
“有劳。”齐静春温声道,随即很自然地拿起那叠诗稿,“天色已晚,山路不清,我送你回客舍。顺路将这些诗稿带回听竹轩即可。”
我无从推拒,也无心推拒。
齐静春在前引路,我落后半步跟着。
竹林中这条小径白日里走起来不觉什么,入夜,在深深浅浅的竹影与月色笼罩下,却显得格外幽深静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