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流期满前夜,山崖书院依例设小宴饯别。
宴设于临水轩台。晚风自湖面拂来,带着水汽清凉与荷花清香,吹动檐下悬挂的竹风铃,叮咚作响。新月如钩,悬于黛色山峦之上,洒下朦胧清辉。
轩内烛火通明,映着满座青衫文士,谈笑风生间,自有儒雅风流。
我依旧坐在末席,低眉敛目,听着席间高谈阔论。酒过三巡,气氛愈加热络。一位与山崖书院交好,性情疏阔的别院先生,大约是听闻了些许风声,又饮了几杯酒,面泛红光,笑着朝主位的齐静春举杯:“静春兄,素闻你眼高于顶,治学授徒最是严谨挑剔。此番交流,我瞧着你待这位饮溪书院来的姑娘,倒是格外耐心细致,讲解疑难不厌其烦,指点门径细致入微,颇有古之良师循循善诱之风啊。”
“莫不是……真动了惜才之心,见猎心喜?亦或是,”他故意顿了顿,引来席间数道含笑探究的目光。拖长的语调,揶揄之意再明显不过,“另有些许别样不足为外人道的赏识?”
我正低头抿着杯中清茶,闻言指尖微微一颤,险些碰翻茶盏。耳根不受控制地泛起热意,只能将头垂得更低,盯着杯中舒展的茶叶。
席间霎时静了一瞬,所有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我这角落。
齐静春执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抬眼看向那位友人,神色未变,依旧是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眸光在烛火映照下显得格外清亮。
“兄台说笑了。”齐静春声音平和,带着不容错辨的澄清意味,字字清晰,“心细勤勉,于校勘一道颇有悟性,既能发现问题,亦肯下功夫探究根源,如此勤勉向学之学子,无论来自何处,静春身为书院主事,略加指点,答疑解惑,皆是分内之责,理所应当。”
齐静春的话说得坦荡从容,将一切归于书院主事的责任与对勤勉后学的正常提携,将一切可能暧昧的联想都彻底推开。既未让我难堪,也彻底撇清了任何可能引向暧昧的联想,维持了彼此体面。
那位先生碰了个不软不硬,滴水不漏的钉子,哈哈一笑,甚是洒脱:“是极是极,是我多饮了几杯,信口胡诌了!该罚一杯!”说罢仰头饮尽,顺势便将话题转到了近日某桩学界公案上。席间众人也似了然,不再往这边注目。
随着他清晰明确的撇清,我悄悄松了口气,掌心却已微微汗湿。齐静春正与身旁另一位先生交谈,侧脸沉静,并未再看我。
如释重负令人坐立不安的羞窘与恐慌。是,该是这样。公开场合,众目睽睽,他如此回应,才是最得体明智。我该庆幸,该感激他思虑周全,免我于流言纷扰。
可是在那松口气之后,紧随而来的却是一阵毫无来由的冰凉失落感悄然侵蚀心口。空落感隐隐发涩,并不尖锐,绵密而持久,像是一脚踩空,又像是期待着什么却被温和坚定地推开。
悄悄看了一眼那位光风霁月,遥不可及的齐先生。我端起茶盏,将微凉的茶水缓缓饮尽。
宴至中程,依例以秋夜为题联句助兴。羽觞顺曲水流转,诗句亦随酒香流淌。轮至齐静春时,他略作沉吟,目光掠过轩外摇曳的竹影与池中残荷,缓声吟道:“风动竹筛影,露凝荷泻珠。”
意境清幽空灵,既应景,又合他一身清逸之气,满座自然称善。
联句继续,笑语不断。轮转几回,羽觞恰好停在我身前一位年轻书吏面前。那年轻人资历尚浅,突受瞩目,顿时紧张起来,面红耳赤,搜肠刮肚半晌,竟硬是对不上来。场面一时微僵,几分尴尬悄然弥漫。
我见他窘迫,想起日间路过后山云溪,见晚萤零星,掠过枯败的蒲草,心有所感。鬼使神差地,在席下极小声地提示道:“……萤火渡寒蒲。”
声音轻如蚊蚋,本不欲人闻。
对面主位上的齐静春忽然抬眸,目光如清泉般精准地落在我脸上。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温煦的笑意,如同星落深潭,微光涟漪。
他并未点破,看向那窘迫的书吏,只从容自然地接过话头,自己续了下句。那小插曲很快被接下来的诗句淹没,无人察觉。
宴散人稀,夜已深沉。
我帮着书院仆役收拾残局,将散落的诗稿、杯盏归位。最后抱起几卷诗文刻本,独自走出轩台。
喧嚣褪去,夜露微凉。月色比方才更明澈些,如银霜铺地,将蜿蜒石径与婆娑树影照得清晰。远处山峦化作静谧的剪影,唯有秋虫啁啾,更添幽寂。
刚行至一株繁茂的桂花树下,浓郁甜香扑面而来。我却蓦地停下脚步。
树影深处,月华之中,静立一人。
齐静春不知何时已等在那里。他未着宴席时的正式外袍,只一身素白单衣,外罩淡青纱氅,墨发以简簪束起,几缕散落鬓边。秋夜清辉洒满肩头,身影清寂孤远,仿佛随时会融于月色,化风而去。
他手中拿着一个以青布妥帖包裹的方匣,正静静望着我来的方向。
“齐先生。”我停下脚步,怀抱书卷,轻声见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