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夜会上的联句，萤火渡寒蒲，甚妙。”齐静春缓步走近，“清寂中有生意，细微处见灵动。为何不当众吟出？”

我低头：“恐有僭越。”

“何来僭越？”他声音温和，“文思如萤火，明灭自在心。见之、捕之、吟出，便是你的。”

齐静春顿了顿，望向空中明月：“你心中有锦绣，不必总藏于篱笆之后。饮溪书院也好，山崖书院也罢，抑或这天地间任何一处，笔墨之道从不论出身，只问才思与诚意。”

夜色中，齐静春的侧脸被廊下灯笼映照，眉眼柔和。

他的声音比宴席上温和了许多，少了那份公开场合必要的疏离分寸，添了几分真实的暖意。

“明日返程，山间路险，夜行不易。这盏琉璃风灯，光线稳定不惧微风，或可一用。”齐静春缓步走近，将手中青布包裹递来，“另有一册我早年随手记下的札记，上面有些关于你以前所问礼之本末的零碎思考，或许可供参考，聊作印证。”

我双手接过。方匣入手颇有分量，除却风灯，那册札记显然更是费了心思。指尖触及微凉的青布，仿佛能感觉到其下纸张所承载的岁月与思考的重量。

“先生厚赠，晚辈……”

“不必言谢。”齐静春温声打断，目光沉静地望着我，“治学之路，有人点拨指引，固然是幸事。但最终能走多远，见识多深，终究要看自己脚下。”

提及点拨之人，他略微停顿，月色流淌在他清隽的侧脸上：“崔师兄之风格，锐利直接，善于破开迷障，揭示矛盾，固然极好。”

那份于春山雅集上惊鸿一瞥所见的澄澈眼神，那份在点滴相处中悄然展现的柔韧心性与独立思考的萌芽，他都珍视着小心引导，他期许的，是能如溪流漫过青石，自然而然地形成自己的河道与风景，而非被任何外力的激流，过早地冲刷定型，乃至带偏方向。

于是话锋在此处，有了一个极微妙却又清晰的转折。齐静春目光静静地、专注地落在我眼中，声音更缓：“然学问如人，各有其性情脉络。他的破障，未必总能契合你心中所欲。有些风景，需缓步慢行才能领略，而根本处的疑惑，也需在反复咀嚼沉吟中，方能寻到属于自己的答案。”

齐静春没有再提“崔师兄”如何，也没有评价优劣高下。只是将选择与探寻的权利，完全的郑重交还给了我。这番话，比之宴席上公开场合撇清关系的言辞，更是私下贴近内心的交流与叮嘱。

我握紧手中微凉的包裹，清晰地感受到那份不动声色的关切之下，含蓄提醒，也是温和的划界。他并非否定崔瀺先生对我的帮助与启发，却明确地让我知道，在他齐静春眼中，我是一个独立的能够也应该拥有自己思考路径与方向的求学者。

心潮涌动，我抬起头，第一次如此坦然而坚定地迎上他的目光。

“晚辈明白。”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静谧的月夜中格外清晰，“先生教诲，晚辈铭记于心。无论是崔先生的破迷之语，还是先生您的指引之思，于晚辈而言皆是珍贵养分。然正如先生所言，学问终究是自己的路，晚辈会慢慢走，仔细想。”

听到我的回答，齐静春眼中那沉淀的思虑似乎化开了一些，漾起一点轻松的笑意。

“好。”他只说了这一个字，却仿佛包含了千言万语的认可与期许。

夜风适时拂过，卷起零星的桂花，簌簌落在我们肩头衣摆，甜香愈发浓郁，与他身上始终如一的清淡墨香交织在一起。

齐静春似想起什么，又自袖中取出一个更小巧的锦囊，递到我面前。

“此去路远，山间寒湿。囊中是晒干的桂花与少许陈皮，若旅途劳顿，水土不服，可泡水饮，聊以安神益气。”

指尖相触的瞬间，他的指尖微凉，我的却因心绪激荡而温热。那细微的温差，却似带着无形的电流，让我心尖一颤。

齐静春已自然收回手，神色依旧温和从容，只是眸色在皎洁的月光映照下，显得比平日更深邃，仿佛蕴着千言万语，最终只凝成两个字：“保重。”

我握紧手中带着他体温的锦囊与包裹，重重点头。

他不再多言，微微颔首，便转身缓步离去。素白的身影渐渐融入溶溶月色与婆娑树影之中，唯有清浅的脚步声，渐行渐远，终不可闻。

我独自立在桂花树下，良久。

怀中书卷，手中灯匣与锦囊，都沉甸甸的。夜风微凉，心中却暖意盎然，更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坚定，随着那缕萦绕不散的桂花墨香，悄然生根。

明月无声，照亮前路。

我抱着那盏灯与札记回到客舍，打开青布包裹。琉璃灯造型精巧，置于其中的灯烛光线果然柔和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