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校勘收工略早，暮色尚未四合。

齐静春抬眼望了望天色，转向我温声道：“今日若姑娘得空，不妨随我去听竹轩一趟。前日整理旧箧，寻得几卷注疏残抄，或对姑娘眼下所研课题有所裨益。”

听竹轩坐落于书院西侧幽僻处，需穿过一片萧疏的竹林。

暮春时节，新笋已抽作修篁，晚风过处，竹叶摩挲如私语。

小轩临水，覆以青瓦，朴素得几乎融进周遭山色里。推门而入，室内光线已显昏暝，唯窗下一张宽大书案被天光眷顾，余下空间皆沉在静谧的阴影中，窗外竹影婆娑。

室内陈设清简，唯书盈四壁，书橱直抵屋顶，填满各色典籍。一炉清香袅袅，沉静而安宁。

齐静春步履轻缓，引我至内室东侧一架古朴的榉木书橱前。

“应是在上层。”

他俯身寻找，专注寻书，宽大的袖缘不经意拂落搁在橱边矮几上的几卷散稿。纸卷簌簌滚落，摊开在地。

“失礼了。”齐静春低语，与我几乎同时俯身去拾。

我们同时弯腰去拾，指尖与发梢在昏黄的光线中轻触，一顿一移，移手间他拾起一卷，我亦下意识地握住了另一端。纸卷被轻微拉扯，发出轻响。

我倏然缩手，抬眼时，正对上齐静春俯低的容颜，因着近得能看清他垂落的眼睫在眼下投出的淡淡阴影，能闻到他衣襟间那股熟悉的清冽如雨后竹林般的气息。

齐静春的眸光落下来，澄澈的眼瞳里清晰地映出一个有些慌神的我。

室内寂静，唯闻涧水潺潺自窗外流过，

“抱歉。”齐静春先开口，声音比平日低沉些许。

“是晚辈冒失。”我连忙松手，欲向后退开一步，脚下却猝不及防地绊到另一卷摊开的书帙。身形不稳，向后踉跄。

电光石火间，齐静春手臂已迅捷而稳实地揽住了我的腰侧，另一只手则撑住了我身后坚实的书橱隔板。预想中的磕碰并未发生，我被他稳稳地护在了他与书架之间的方寸之地。

这一下贴得是真切了。他掌心透过春衫传来的温度，沉稳而灼人。我的侧脸几乎挨着他肩头的衣料，那清冽的气息瞬间将我包裹。

时间仿佛凝固，我没有立刻挣开，或许是因这突如其来的扶持带来的安心感，又或许是贪恋这短暂的打破礼法界限亲近的这一瞬间。

齐静春惯常蕴于眸中的温润平和，此刻被一种更深邃涌动的情绪悄然取代，像静水深潭被投入石子，漾开层层暗涌的波纹。那目光里专注而关切，更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热度。

扶在我腰间的手并未因我的站稳而松开，反而无意识地微微收拢了些，掌力透过衣衫，清晰地印在我的感知里，腰间泛起一片酥麻。

“齐先生……”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轻颤着溢出唇边，不知是因这不合时宜的贴近而紧张，还是为那眼中陌生的情愫而心慌。

这一声轻唤，似乎惊醒了齐静春。眼底那骤然掀起的波澜瞬间平息敛去，重新覆上惯有的清明与克制。扶在我腰侧的手立刻松开，他也顺势后退半步，重新拉开了合乎礼数的距离。

借着窗外最后一点天光，我瞥见他如玉的耳廓上，染了一层不易察觉的薄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