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一排排高及穹顶的书架时，暮色已如淡墨般从窗棂缝隙间渗入。空气中飘散着防蛀的芸草香气，混合着陈年纸张特有的微甜沉静气息。我循着记忆找到书柜，踮脚取下那部蓝布封面的抄本。书页边缘已泛黄酥脆，需极小心地捧在手中。

抱着书卷往回走时，长廊尽头传来隐约的谈话声，几位先生仍在争论，但气氛已不似先前紧绷。齐静春清润的声音偶尔响起，三言两语，便如清风拂过，将纷争轻轻抚平。

“能不囿于成说，结合具体语境与世情事理进行推演，正是治学所需的那份灵性。”齐静春声音清朗而不高亢，恰好能让书阁内每个人都听得分明，他稍作停顿，目光扫过在座几位方才争执不下的先生，最后又落回我身上，带着沉静的肯定，“此说或许仍需更多旁证支撑，考据功夫亦可再扎实些，但这份不盲从，敢质疑的思路本身，值得嘉许。”

齐静春端坐案后，月白衣袖拂过檀木桌面，姿态依旧谦和雅正，仿佛刚才那番对治学灵性的称赞，只是就事论事的平常之语。可我脸颊有些发烫。

从他口中说出的话似乎带着独特的重量，或许并非泛泛的夸奖，更像是识鉴。我能感觉到自己耳根的热意，只能微微垂首。

他随即转向负责记录的中年书吏，语气恢复了一贯的从容：“烦请将这位姑娘的见解，连同方才诸家所言，一并详细录下，归档备查。日后校勘定本时，或可参详。”

书吏恭声应下，提笔蘸墨。

虽最终并非定论，但我的发现被郑重记录。

散会后，众人陆续起身，收拾纸笔的窸窣与低声絮语在书阁内弥漫开来。众人离开藏书楼时，我整理着方才记下的要点，那道月白色的身影不疾不徐地经过我的长案，他的脚步似乎极其自然地顿了一顿，并未完全停留，只是那拂过的衣袖带起一缕极淡的干净墨香与竹叶清气。

齐静春走在最后，经过我身边时轻声说了句：“胆大心细，见微知著，很好。继续保持。”

他的语调平稳如常得像是师长对后辈再妥帖不过的勉励。可那声音里却藏着细微不同于平日讲堂上授业解惑时的私密欣慰。

话音落下，齐静春已从容前行，与另一位先生颔首致意，讨论起另外的事。他的背影挺拔如修竹，仿佛方才那瞬间的靠近与低语从未发生。

我的手按在粗糙纸张，僵在原处，那八个字却在耳边反复回响，每一个字都染着他唇齿间的清润温度。书阁内光影斜长，墨香沉静，而我听见了自己胸腔里那一声重过一声清晰如擂鼓的心跳。

虽已是夏末，但余威正盛。

山间午后的暑气渐升。藏书楼内虽阴凉，但久坐抄录，仍不免有些昏沉口渴。

日头透过藏书楼高窗的细密竹帘，筛成一道道昏黄的光柱，光柱里浮尘缓缓旋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