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静春的目光平静地落在我脸上，仿佛只是随口提起：“是说姑娘当初是因崔瀺崔先生之故，才得以破格进入饮溪书院藏书阁司职？”

春山雅集上那些细微却刺耳的议论声，此刻仿佛又隐约回响耳边。我袖中的手悄然握紧，面上竭力保持镇定，垂眼道：“是。晚辈父母早逝，流落至饮溪书院附近，蒙崔先生偶然遇见，得知略识得几个字，心生怜悯，遂向山长建言，允晚辈在藏书阁做些抄录整理的杂事，聊以容身。”

我将当年崔瀺那番不冷不淡“此女眼神清正，指有笔茧，与其流落在外，不若留在书阁，也算物尽其用”的话简化成了“心生怜悯”。

齐静春静静地听着，脸上看不出什么特别的表情，并未再多言。他向前走了一步，伸出手极轻地用掌心在我发顶轻轻抚了一下。那触碰短暂得如同错觉，带着他指尖微凉的温度，一触即收。

然后将那册笔记轻轻向我推回半寸，动作温和。

随即他直起身，目光转向窗外渐斜的日影。

“天色不早，莫要太过劳累。”齐静春温声道，语气已恢复如常的平和，“若有闲暇，不妨将今日所思，再整理得详尽些。有时看似本末倒置之处，恰恰藏着儒学礼乐最深沉的用心。改日若有空，或可一论。”

自那日藏书阁中，齐静春看过我的笔记，又提及崔瀺先生后，我们之间似乎多了一层心照不宣的微妙。他待我一如既往的温和，指点校勘时也依旧细致，只是偶尔当话题无意间涉及饮溪书院旧事，或是我提及某处典籍曾得崔先生简短批注时，他静听的神色下，那双眼眸里的清辉会略略沉下不同于往日如同平静湖面被风拂过几不可察的深暗。

那微妙很难用不悦来形容，可能带着更复杂的审度，或是带着些许不易察觉的，属于他本人的在意。

齐静春待我的温和有礼似与待其他来自饮溪书院的同窗并无二致，但一些细微之处，却总能让我感受到那份独属于他的润物无声的照拂。

窗外山间的光阴静静流淌，日落日出，云影掠过远处的峰峦。

藏书阁内，只有书页翻动的沙沙轻响。檀香在青铜兽炉中静静焚烧，青烟袅袅，将满室陈年纸墨的气味晕染得愈发沉静。

傍晚时分，几位先生连同我们这些助手聚在西窗下的长案旁，讨论某部前朝残卷中一处的句读之争。争议焦点在于一段关于古礼乡射仪节的记述，各家说法不一，引经据典，一时相持不下。

“此处必是‘其争也君子兮’。”一位来自观湖书院的老先生断言，手指点着摊开的摹本，“兮字语气助词，正合此段文气。”

“不然，”饮溪书院的老博士摇头，“此卷乃礼制实录，非诗赋，用兮字未免轻浮。依我看，当是‘其争也君子仪’。”

“仪字右下应有义部残笔，此处显然无存……”

争论声在沉沉暮色中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