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后,我侍奉笔墨越发用心,闲时便泡在藏书阁系统阅读经史。
齐静春先生赠与的墨锭我用得极省,只在抄录重要典籍时才取出,墨香萦绕间仿佛能感受到齐先生的那份温和鼓励。
半月后,饮溪书院受山崖书院之邀选派数人前往交流典籍校勘。我因熟悉藏书且笔迹端正,竟被副山长点中随行。
山崖书院坐落云深之处。
抵达首日,便在藏书楼前重逢齐静春。
他正与几位先生站在古槐下讨论,神情专注。见到我们一行人,他目光扫过,落在我身上时微微一顿,泛起温和笑意,遥遥拱手一礼。
交流事务琐碎。齐静春负责山崖书院的接洽主事,常与我们对接,来往于各藏书室之间,了解进度,解决疑难。
山崖书院藏书极丰,版本繁杂,此次重点校勘一批前朝旧刻与珍贵抄本。我们每日埋首于浩瀚书卷之间,核对篇章目录,辨别字句异同,记录虫蛀破损,工作枯燥却需全神贯注。
那日我在藏书阁深处查阅一摞厚重的注疏汇编。这间书库高大,书架直抵穹顶,午后光线难以完全照入,尤其是我所需查阅的几册正置于高层。我正掂量着去寻梯子,未觉一道身影已无声地来到身旁。
“可是要取最上层那套?”齐静春的声音自身侧响起。
我回头,见齐静春不知何时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两卷薄册。
“是,有劳齐先生。”我忙道。
我原以为他会唤来杂役,却见他自己走到墙边,取下悬挂的简易木梯,架稳后,然后亲自攀了上去。他身姿挺拔,动作却轻盈利落,全无一般读书人的文弱。
取下书册后,齐静春并未立刻递给我,而是就着高处窗牖投入的稀薄天光,随手翻看了几页,才缓步下来。
“此书库阴湿,高处尤甚。这册书页粘连有些严重,翻阅时需格外仔细,莫要损了原页。”齐静春将书递给我,又似无意般走到我方才伏案的长桌前,伸手将桌角那盏青铜连枝灯烛台挪近,指尖轻捻灯芯,火光顿时明亮了许多,“小心此处光线晦暗,伤眼。校书不比其他,字字皆需分明。”
“多谢先生。”我低声道谢,指尖触及微凉的书册封皮,方才他掌心的余温仿佛还熨帖其上。
我正待坐下细看,齐静春并未立即离开,反而在旁略作停留,他的目光落在我摊在桌面的笔记上。
那是我随手记录的一些校勘疑问与零星心得,字迹工整,内容杂乱。
“介意我看一眼吗?”齐静春的声音温和响起,仿佛只是闲暇的偶然起兴。
我一怔,随即忙道:“齐先生请便,只怕拙笔粗疏,杂乱无章,入不得先生法眼。”
话虽如此,心中却不免有些紧张。那笔记上除了正经的校勘疑点,还零星夹杂着我读至某些精妙或晦涩处时,随手记下的个人感悟甚至质疑,字句直白,远不及学者们惯用的含蓄典雅。
齐静春微微颔首,俯身看去,修长的手指轻轻按住纸页边缘,以防被窗隙微风吹动。
午后稀薄的光线透过高窗,将他低垂的侧脸勾勒得沉静而专注。
齐静春看得仔细,目光一行行扫过我的字迹,神色专注,并无丝毫轻视之意,偶尔会在某处稍有停顿。我看到他长睫轻颤,眨眼间唇角似乎向上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