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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我见春山(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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室内安静,只闻齐静春极轻的呼吸声,与我自己稍显急促的心跳。空气中飘着陈年纸墨与防蛀草药混合的气味。

听见他竟轻轻“咦”了一声,我的心提了起来。

顺着齐静春视线与手指纸页处,看他读到的应是我在笔记中就某段关于古礼乡射仪节的注释旁,我斗胆写下的“为何射箭之礼,重在仪容步伐之容,而非箭矢中的之准,岂非本末倒置”这行字。

齐静春的指尖在那行字旁虚点,沉吟道:“此问倒是直指要害。”

他的语气听不出褒贬,却让我那行有些离经叛道的质问之字仿佛骤然烫手起来。我后知后觉地感到赧然不安,我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手指微动,想去遮挡下面那段大逆不道的段落。

然而齐静春的手轻轻按在我意欲遮挡的手背,阻止了我的动作:“不急。”

温暖的手掌轻覆,齐静春的声音在我头顶响起,他不轻不重地按在我手背上的力道,却似有千钧之重,我浑身僵硬得动弹不得,愈发窘迫地僵在原地。

齐静春专注的目光并未离开纸页,反而更沉静地向下移动,无声地把我写的那段心有所感都看完,将我更多零散的思绪也尽收眼底:

射以观德,固然。然此礼既曰射,何以详究进退周旋之容至纤至悉,反于中的之准却语焉不详。若仪容盛而箭矢空,礼之文备矣,射之本义安在哉。岂非舍本逐末乎。射箭之礼,重在仪容步伐之容,而非箭矢中的之准,岂非本末倒置。

“先生……”我脸上发烧,喃喃出声,却不知该如何为自己在笔记上写下的这番话辩解。

齐静春没有立刻评论,落在这页笔记顶端的空白处。那里的字迹与我的工整拘谨截然不同,洒落不羁,力透纸背,带着字主人特有的疏狂。他一眼认出崔瀺的笔迹:“演给祖宗看的戏,不如街边一场吵架真”。短短一行无落款的字,胜过任何署名的辨识度。

那行字是崔瀺先生当时路过,见我蹙眉对着一堆礼书琢磨,走旁看了看嗤笑声,便夺来我的笔挥手写下的。“射不中便责心不诚,射中了便赞德高。”崔瀺言语之犀利,态度之不屑,几乎破纸而出。

齐静春的目光在那迥异的笔迹上停留了不止一瞬。

一丝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的抵触,在他温润的眸底悄然掠过。那并非仅仅是对同门师兄风格的不认同,更深藏着一种更为私密复杂的情绪,就像一位玉石匠人,于茫茫尘砾中偶然拾得一块内蕴光华质地独特的璞玉,正欣喜于其天然纹理与潜藏灵性,打算以毕生所学,耐心顺应其质地细细雕琢,引其绽放独有的温润光泽。然而却骤然发现,早有一手持利凿风格迥异的匠人,已然在此玉上留下了深刻霸道的凿痕,欲以截然不同的、或许更为炫目却也更显粗暴的路径,去定义这块玉的未来形态。

他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在那行字旁的空白处轻轻点了点,指尖之下,仿佛能感受到那截然不同的充满颠覆力量的思考轨迹正在纸上蔓延,企图将旁边那些尚且纯净的疑惑侵染属于崔瀺的色彩。

他并不乐见崔瀺那种近乎破格的犀利如此直接地烙印在尚未定型的思考之上。那份他于春山雅集上小心发掘,在点滴相处中耐心引导的澄澈韧劲。就像一块他悄然拾得正在细心雕琢的璞玉,如今却见旁人早已手执利凿,以全然不同的路数欲加斧凿。这种认知,远胜单纯醋意。

片刻齐静春抬起头,看向我,神色依旧温和,但那双清润眼眸里的光乎静敛些许,语调平稳如常:“崔师兄于礼制考据,向来不喜繁文缛节,更重实效。你这般直指核心的追问,倒是颇有他平日点拨的风格。”

我忙解释道:“那日偶遇疑难,恰逢崔先生路过,便随口请教了几句。崔先生点拨,往往一针见血,晚辈受益匪浅。”

齐静春静静听着,未置可否。他修长的手指从我的笔记上移开。

“崔师兄才思敏捷,见解独到,能得他指点,确是机缘。他治学更重事功实效,于这般礼仪内在矛盾的思辨,未必有太多闲情逸致去深究。”齐静春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我那行疑问和那段零散思绪上,“你既由此问,可见并未全然满足于一针见血的答案,而是想探其根本。这很好。”

这话说得含蓄,我却隐约听出了他话里的一丝对崔瀺治学路线的某种微妙疏离。

“崔先生于晚辈有再造之恩,晚辈不敢妄议先生学问。”我谨慎地回答,“只是平日整理典籍,偶有所感,胡乱记下而已,让先生见笑了。”

齐静春的眉峰,在我提到再造之恩四个字时,轻轻蹙了一下,那双向来平静的眼眸深处有什么情绪极快地掠过,目光复杂难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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