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末席,默默听着,面前摊开着这几日整理的笔记。那书页粘连严重的残卷我前日刚好亲手整理过,用丝绵蘸着清水,一点一点将粘连的页角分离开来。对其间模糊字迹的轮廓,指腹曾反复抚过纸面粗砺的纹理,依稀有些印象。
那刻本虫蛀严重,字迹漫漶,但此处残形似更近猗字轮廓,有倚仗依循之意,置于“其争也君子”后似也可解。刻本中亦见过类似句式。
指尖在纸页边缘轻轻摩挲,却始终未能开口。满座皆是饱学之士,我不过一个抄录侍女,妄言校勘,未免僭越。
就在此时,一道清润的声音响起,如溪水润过燥热的空气:“校勘之事,本就是要集思广益。”
我抬眸见齐静春端坐于长案东首,午后最后的日光透过高窗棂格,在他月白的袖口投下斑驳光影。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后状似无意地落在我这边,温声开口:“近日整理这批礼类典籍的几位助手,可曾留意过与此段相关的别本记述或后世注疏?”
席间安静了一瞬。数道目光随之投来,有探究,有好奇,也有淡淡的不以为然。
“校勘之道,本就不该囿于成见,任何合理的推测皆可提出,供大家参详。即便有误,亦是求学途中常事。”齐静春语气温和,带着鼓励,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将我推向前台的力度。
我脸颊微热,搁在膝上的手指悄然收拢。定了定神,方谨慎答道:“回先生,晚辈前日整理时,确觉此处字迹右下方残存笔势微扬,与兮字末笔下垂之态略有不合,倒似猗字奇部末笔上挑的痕迹。”
我的声音起初微颤,但说到具体的字形比对时,渐渐平稳下来:“晚辈曾偶然在《礼制古义考》抄本附录中,见到过一段论及类似仪节的文字,君子无所争,必也射乎。揖让而升,下而饮,其争也君子猗。虽非直接注解,但文意可互为参照……”
我将自己的发现和猜测条理清晰地说了出来,虽不敢断言,却也提供了新的思路。
长案旁静了片刻。那位观湖书院的老先生捻须沉思,指节在摹本边缘轻叩:“《礼制古义考》……可是崔东山早年辑录的那部?”
“正是崔先生辑录。”我点头。
老先生眼中闪过讶异,随即缓缓点头:“若果真如此,倒不失为一个旁证。猗字通倚,作依乎解,于礼意上也说得通。”
“两字古音相近,字形在草刻中确有混淆可能。”齐静春此时微微颔首,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温煦如春阳的眼中带着清晰可辨的赞许,“不错。广涉相关著述,往往能于幽微处见真章。不拘泥于单卷单字,而求诸相关文献之网,此法甚好。既如此,便劳烦去将相关集注取来,与诸位先生一同参详。”
齐静春并未将功劳揽于自身,而是顺势自然而然地给了我一个展示并参与的机会,巧妙地将我一个抄录侍女的发现纳入了正式校勘的讨论范畴。我心中感激,起身应下。转身时裙裾轻拂过矮凳边缘,带起细微的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