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脚步声轻轻敲在青石板路上,与风竹,隐约泉声交织,更衬出四周无边的寂静。
月光从竹梢间隙漏下,在齐静春肩头跳跃,将那月白的身影映得朦胧。
行至听竹轩前,竹篱掩映,涧水声愈发清晰。齐静春推开虚掩的竹扉,却并未立即步入,而是停在阶前,转过身来。
月光正正洒在他肩头,为他周身镀上一层清冷的银辉,却也将齐静春的眉眼笼罩在檐下的阴影里,显得格外深邃难辨。
“今夜的诗,你觉得如何?”齐静春开口,声音在万籁俱寂中显得格外清晰,比平日低沉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的松弛。
我捧着诗稿,斟酌着词句:“先生之诗,不滞于物,不役于形,得竹之清韵神髓,晚辈……唯有叹服。”
“哦?”齐静春微微挑眉,向前走近了一步。
这一步,骤然拉近了我们之间的距离。近得我能看清齐静春眼中映着的细碎月光,能闻到他衣襟间被夜露浸润过愈发清冽的清竹清新。我的呼吸不由自主地一滞,抬眸望向他。
他的目光沉沉,在阴影中却亮得惊人,牢牢锁住我的视线,仿佛要穿透礼节藩篱,看清其后真心。
“那你可知,”齐静春声音压得更低,缓而沉,如同涧水漫过溪石,“我为何独独邀你来录诗?”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周遭的竹涛泉涌似乎瞬间远去。
齐静春伸手,却不是接过诗稿,而是轻轻握住了我捧稿的手腕。他的指尖带着月夜的微凉,掌心却温热,那温度透过肌肤传来,清晰而灼人。
“先生……”我喃喃道,一时忘了挣脱,也无力挣脱。
齐静春的另一只手抬起,缓缓抚上我的脸颊。指尖微颤,动作轻柔至极,仿佛触碰的是易碎琉璃。拇指的指腹极轻地摩挲过我的唇角,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他的目光专注,流连在我的眉梢眼角,至唇畔,像是在端详失而复得的珍宝,又像是在竭力克制着什么。
夜风拂过,竹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我能看到他喉结微微滑动,那双总是温润平和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深不见底的暗潮。
齐静春的气息拂过我的耳廓,声音温热轻颤:“私下里……莫要再叫我先生。”
这句话低如耳语,却带着千钧之力,撞进我的心里。然后,他低下头,缓缓靠近。
清冽的气息将我笼罩,我下意识地闭上眼,心跳如擂鼓,等待着那个预料之中,却又不敢深思的触碰。
然而,预想中的温热并未落在唇上。
只是停在能感受到彼此呼吸交融的毫厘之间,他戛然而止。
我能感觉到他灼热的呼吸拂过我的唇瓣,能感受到他握着我手腕的掌心骤然收紧,在片刻令人心悸的静止后,那迫近的温热与压力仍在面前。
却闻齐静春极轻地叹息一声,那叹息里充满难以言喻的复杂心绪。抚在我脸颊的手缓缓移开,转而轻轻落在我的发顶,如长者安抚孩童般克制而充满怜惜地揉了揉,随即迅速收回。
月光下,他的脸色似乎比方才更苍白了些,眼底的暗潮已被强行压下,恢复了几分惯有的清明,只是那清明之下,残留着清晰得未能全然平复的波澜。
“夜深露重,”齐静春的声音恢复了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你该回去了。”
他将诗稿从我手中接过,指尖相触时,依旧带着灼人的温度。
“路上小心。”齐静春侧身让开道路,目光却未离开我。
目光里未竟的遗憾,有深藏的眷恋,更有一种沉重的属于他的责任与考量。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低下头,轻声应道:“……是。先生也早些安歇。”
转身离开时,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我的背上,如影随形,直到我走出竹篱,步入更深的竹林小径。
那一夜,听竹轩内烛火是否燃起,我不得而知。只知客舍窗前,我对着那轮渐渐西斜的明月,坐了许久许久。唇畔似乎还残留着他指尖抚过的微麻触感,鼻尖仿佛仍萦绕着那清冽而温暖气息。
未落的吻,比真实的触碰更让人心弦颤动。那戛然而止的克制里,藏着比纵情更深沉更艰难的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