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峤只剩下一个想法，人真是一个复杂的动物。

她来到这里没有吭声，说的第一句话是：“多少钱，我转你。”

“不用不用，都是邻居，说这些话就见外了。”刚才说话的人继续说道，“你有请你妈妈那边的亲戚吗？”

江峤摇头：“不认识，没联系。”

邻居点点头：“不请也行，到时候我们来也一样的。”

另一个人说：“你到时候准备一些烟酒，让他们帮你抬棺下葬之类的。”

江峤点头：“行，我知道了。”

后面的一切都很顺利，早上下葬，中午吃席，来的人不多，但竟然有人请了戏班，没告诉江峤。

等江峤去问的时候，得到一句：“你一个人生活，我们能帮衬的就多帮衬一点，听说你还在上大学吧？”

江峤点头。

“考研吗？我女儿就说要考研，天天待在图书馆。”

江峤摇头。

她又问：“听说有什么助学贷款，可以付学费，你要是不知道，我去问问我女儿。”

江峤：“不打算上研究生，我找好实习了，实习之后就能转正。”

那个人点点头：“这样啊。”

紧接着回到圆桌开始吃饭。

戏班的声音很大、特别吵，有人在旁边吹着唢呐，席间的时不时传来几道欢声笑语，有人制止小孩胡闹，旁边几个小孩从江峤旁边穿过，她们的手臂上系着白色的带子。

江峤看着地面激起的尘土，手臂上的带子无风飘起来。

江枫，你现在属于这个世界了吗？

邻居帮着收拾后面的事情，顺带帮忙把家里上下扫了一遍，她们说：“把屋子打扫干净，让你妈妈在天上保佑你平安顺遂。”

等人走后，整个屋子瞬间冷清下来。

江峤坐在床上，没有一点倦意，大半晚上，她一个人打着手电筒去了江枫的坟前。

十一月晚上有点冷，也有风，风一吹过，地里的小麦擦过她的脚踝，弄得人有些粗粝的痒。

估计是江枫十月中旬一个人种的。

之前十月中的时候，她会和江枫一起种下，等到夏天收获。

后来上了大学，就变成只有江枫一个人种地。

江峤到了墓碑前，相比于早上，现在竟然看不清楚墓碑上的字迹。

她盘腿坐在江枫对面，原本想说的话堵在喉咙里，一时之间竟然想不清楚应该说什么？

江峤有太多的问题想问了，问江枫有没有爱过她？问江枫到底在不在意她？问她是不是给江枫带来了太多麻烦？问她应不应该存在？

可想到一个问题，江峤的心里就自动给出了答案：没有爱过、不在意、带来了很多麻烦、不应该存在。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这些问题随着她的答案，伴随着风，一齐消散在只有六厘米高的小麦地里。

江枫之前不会说出这些问题的答案，现在自然也不会告诉她。

江峤从手机壳后拿出一个硬币，说道：“我不是一个包袱，也不代表一段耻辱的过去，养大我不是你不得不做的事情，你在养大我的过程中、给我取名的时候，是不是有那么一瞬间爱过我？”

她把硬币向上掷起，落下后稳稳停留在手背上。

江峤一贯行为都是，有花的那一面是肯定的，另一面是否定的。

她打开看了一眼，是另一面，没有花。

江峤没在意，又把那句话重复了一遍，一字不差：“我不是一个包袱，也不代表一段耻辱的过去，养大我不是你不得不做的事情，你在养大我的过程中、给我取名的时候，是不是有那么一瞬间爱过我？”

硬币向上掷起，落下的那一面依旧没有花。

江峤四下无人的地里，伴随着轻微的风声，以及地里悉悉索索的虫子声，坐在江枫的墓碑前，为了一个问题，向上掷出了四次硬币。

答案无一例外，都是否定的。

江峤的动作停顿一瞬，想起她很小的时候，有人说找到四叶草代表着幸运，所以她在一片白车轴草里，试图找到不是三片叶子的草。

但结果很显然，她没有找到四叶草，所有没有得到幸运，晚上回去被江枫又打又骂。

又想起邻居结婚，她瞒着江枫去凑热闹，那个姐姐从一大捧玫瑰里抽出一个给她。

于是江峤在周围人欢天喜地说着恭喜的时候，她拿着那朵花，坐在马路边的台阶上，把花瓣一朵一朵揪下来。

如果是单数，就代表江枫爱她。

最后江峤数到了双数，最后一瓣花瓣被揪下来之后，江枫也怒气冲冲赶到了。

就在马路边，在所有邻居以及同学的眼皮下，对着她拳打脚踢，随后又蹲下来发出凄厉的叫声。

江峤在心里想，玫瑰花说的果然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