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峤进入村口的时候,村里的人都奇怪的看她一眼,然后互相问:“这是谁家孩子?”
直到她走出那群人的视线范围内,她们还是没想起来,只隐约能听到一句:“不知道,谁家亲戚吧。”
她到了村口的便利店,远远看了一眼,好像重新装修过。
江峤拿出手机付款:“买个上坟用的东西。”
老板问:“要什么?黄纸、香、还是纸钱?”
江峤皱眉,她从来没上过坟,也从来没有跟着江枫去过,于是说道:“都来一份吧。”
老板问:“你这是给谁上坟啊?”
江峤停顿几秒,说道:“我妈。”
老板的眼神不自觉的流露出心疼:“别太伤心,人都是要往前走的。”
这个老板江峤认识,她还记得当时她和她女儿总是天天吵架。
江峤问:“你孩子不回来看你吗?”
老板嘿嘿一笑:“她在大城市,现在是个什么经理,说要接我过去,但那种大城市我待不习惯,哪有这里好。”
“平常出门要用手机,哪哪都要用手机。这也就算了,平常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都说普通话。我老了,这种话还真学不来。”
江峤点点头,提着东西离开,临出门前问:“你不是和你女儿总吵架吗?”
老板:“是吵架,但我还是她妈,她还是我女儿。”
江峤的脚步停顿几秒,她没有听懂这些话,也不理解,但还是点点头。
袋子里装的东西不多,路上的空气也算新鲜,周围也没人。
江峤终于可以放下心思考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好像在东亚这个圈层里,无论之前和父母吵架多痛苦,只要远离家乡,那些痛苦就自动变成汹涌的爱和思念。
离家的距离可以让一个叛逆的孩子变得孝顺,可以让冷漠的孩子变得依赖,可以让不善言辞的孩子在电话那头传来悉悉索索的哭泣。
江峤想,她离开江枫的时候会感受到痛苦吗?
不会的,她当时高中开学第一天,独自从这里走到学校,一个人搬着行李。
江峤的心里只有一种想法,如释重负。
之后呢——
江峤停下脚步,看着空旷的荒地,江枫不在了,这些地也没人种,早都荒了,长出有半人高的草。
江枫的墓就在荒地的正中间,被那些草包裹着,簇拥着。
等江峤走上前才发觉,江枫墓周围一米处,有人顺道把草给除了,墓碑前还有残留的烧焦痕迹。
她蹲在地上,把袋子里的东西拿出来,想要点燃的时候才发现没买打火机。
江峤顺道坐下,她觉得现在应该喝点酒,什么酒都可以。
而不是让她和江枫相顾无言,默默对视。
墓碑上的字颜色淡了,江峤伸出手,从上到下划过,上面写着:慈母江枫之墓。
江峤看着前两个字募地笑了一声,除了远离家乡自动思念外,还应该加上一条,人死之后,一切罪过一笔勾销。
就算受害者依旧痛苦,但其余人对此的表示是:人死都死了,说这些做什么。
最后再加上一句:毕竟她是你妈。
江峤吐出一口气,她猛地站起来,突然眼前一黑,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一只手撑在墓碑上。
抬起手的时候,发现手上沾了一层厚厚的土。
江峤弯腰拿起地上的黄纸,把上面的土擦干净,又重新坐下。
盯着墓碑什么也没想,只是单纯的盯着,就像江枫去世当天一样。
那天江峤像往常一样还在上课,挂掉打来的疑似推销的电话,挂掉一次还有第二次,她干脆关机不管。
趁着下课的间隙,江峤回拨过去:“有什么事吗?”
对面是村里的干部,她说:“请问你是江峤吗?”
“江枫昨天被人发现倒在家门口了,过两天就下葬,你看你什么时候回来一趟?”
江峤不知道当时是什么感受,对方不知道什么时候挂断了电话,她耳边只有耳鸣声。
她找到辅导员请假,买车票,不收拾任何东西就坐上车,然后看着通讯录发呆。
去世的时候好像要办席,要邀请亲戚过来,但她没有任何一个亲戚的联系方式。
江枫那边的没有,那个男人那边的也没有。
等江峤回到家的时候,江枫的事情都办妥当了,她躺在正中间,身上穿着寿衣,眼睛闭着。
邻居说:“我们先帮她把寿衣穿好了,人得走的体面点。”
另一个邻居说:“别哭孩子,意外是没办法避免的。”
紧接着就传来几道轻微的哭泣声,江峤不明白,明明当时说江枫是个疯子的是她们,唯一为江枫哭泣的也是她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