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峤回过神来,手脚有些发麻,她坐在原地换了个姿势。
那件事发生的时间是高二那年寒假的春节。
好像每年的春节她们都会吵架,上高中之前是江枫平白无故的各种怒气宣泄,上高中之后就只剩下了一个原因:钱。
过年的时候,快递停运,外卖也截止了,酒店关门,江枫没有任何收入来源。
她不能出门赚钱,不能支出学校附近的房租,不能支出书费,不能待在市里,不能让江峤考上好大学。
一切对未来的犹豫和惶恐,变成江枫心里那道永远拔除不了的刺。
作为母亲的本能驱使她,她要为江峤付出,要让江峤离开村子,要让江峤拥有更光明的未来,一个和她不一样的人生。
但同时人类的本能的自私又拉扯着她,同样都是人,凭什么江峤就要踩着她的骨头一步步离开这个山沟,最后任由她像个烂泥一样腐烂在这里。
腐烂在那个男人的家乡。
江峤又想起来,高一那年的春节也发生了一件事,那是她们唯一一个没有吵架的平静度过的春节。
当年第二学期刚开学,隔壁高中有人被校园霸凌,受害者跳楼差点死了。
江枫平常的消息知道的慢的要死,就这个消息她知道的比江峤还要早。
当时江峤还在学校住宿,她刚收拾好宿舍里的东西,舍友还没来,当时打电话要么用班主任的手机,要么用宿舍楼下的公用电话。
她站在那个电话前,告诉江枫东西都收拾好了。
江枫问她:“你听说了吗?你们隔壁学校有人被校园霸凌,差点死了。”
江峤:“没有。”
江枫头一次不嫌弃她说话总是冷言冷语,头一次不顺着这句话骂她两句,只一味的问:“你们学校是不是也有这样的情况?”
江峤还是同样的回答:“没有。”
室友都很好,班级里的同学也很好,的确不存在这样的情况。
江枫又絮絮叨叨说道:“你脾气差,性格犟,说话也不讨人喜欢,总是哭丧着脸,我们家没有钱没有权,万一出了事,都没人管我们。”
“你是从小地方来的,你的同学是不是总歧视你,总看不起你,笑话你。”
江峤听出了语气里的担忧,主动放软语调:“不要总把别人想那么坏,她们都很好。”
她生平第一次用这种语调和江枫说话,温吞的、软软的、带有一点安慰性质的。
江峤的眼眶有些热,她找了这么多年,终于从一点点细枝末节中推断出,江枫爱她。
江枫在电话那头尖叫:“什么叫我把别人想的坏?在你心里,这个世界上,是不是只有我一个人是坏人,其他人都是好人?”
“程旋是好人,那些只和你生活一个学期的学生也是好人,大街上那些形形色色的人都是好人?!”
江枫吼完,电话里还能听见一道似有似无的回音,她在地里,现在应该是在松土。
她们家一向比村子里的其他人开工的要早,因为别人家至少有两个人。
江峤上初中的时候,还会和江枫一起,那些地两个人做几天也就弄完了。
但现在江峤住宿,就剩下江枫一个人。江枫的腰不好,肩膀总是疼,阴天的时候膝盖也疼,再加上产后损伤,她提前的更早了。
甚至在江峤刚到学校没多久,就要开始下地。
江峤沉默几秒,说道:“我们学校没有听说过这件事。”
江枫不信:“你们学校那么大,那上面肯定都是有人的,消息被瞒住了,一点都传不出去。那些老师就欺负你们是学生,吓唬两句,你们也就听了。”
她沉溺在想象中的恐慌里,直到江峤告诉她:“我们学校附近租房子,月租五百左右。”
江枫终于停止了她的想象,她在家种地,从春天播种,夏天除草,到秋天收获,一共三千块。
一个月如果房租五百块,刨除吃饭,她们竟然只能住六个月。
江枫挂断电话,扛着锄头回到家里,回家路上,那些邻居捂着自己鼻子,不约而同的停止说话,只剩下的单纯的眼神交流,最后都停留在江枫身上。
江枫一声不吭的走过那条路,回到家。
从衣柜里翻出冬天的衣裳,里面缝着她这些年攒下来的钱,皱皱巴巴的要用力抚平才能好好数。
各种颜色的钱,大大小小的混合在一起,挑出三张最好数的,其他的都是零钱。
上面有油污,有用胶带沾起来的痕迹,都是村子里的其他人花出去的零钱,在村口便利店周转之后,流传到江枫手上。
她数了一遍,又把刚才那三百块钱加进去,再数了一遍,一共两千四百三十二块。
江枫坐在床上,电视的插头已经拔了,里外寂静的吓人。
她坐在四四方方的凳子上,靠着砖块砌出来的墙,迷迷糊糊睡着了。
梦见江峤所在的学校,她一步步走进去,那些学生都捂着鼻子跑,说她的身上有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