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红的太阳照着一片片的云像被打散的蛋黄,熙攘的人潮涌动着,小弗被挤在人潮里,像一只普通的小沙丁鱼,被日复一日的生活腌透了。
姚窕说,这样下去会死。
要是死了也没有任何区别吧?如果他不在了,哥哥也许会觉得有些麻烦,但是问题总能被解决的,小白一开始也许会觉得有点无聊……也许不会,本来小弗平时上班也不怎么说话。
他的东西不多,简简单单就可以处理掉,一个人来过、离开,就好像从来没在世间出现过一样。
……
阿竟怎么办?
一个人做饭一个人生活,他会觉得孤单吗?
可是人不都是一个人生活吗。
沈竟来之前,他也一直都是一个人。一个人下班,回家,洗澡,吃压缩饼干,睡觉。许多年都一成不变地过下来,这样的生活也没有什么不好。
但是……
手机震动了一下,阿竟发消息说家里没有土豆了。
小弗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感到了一种全新的茫然。
家里没有土豆了……是要他去买吗?
要买土豆,就要在回家路上停下来,选土豆,和人说话,要看着人的眼睛,付钱。
小弗感觉自己头皮都要炸起来了,忽然多了一百件事摆在面前,可他连一件事都做不好。
手机显示沈竟正在输入。
【阿竟】:小弗,帮个忙?
又发了三个土豆的emoji。
小弗深吸一口气,回了一个ok的手势。
ok.
……不ok,一点都不ok!!!
菜市场一如既往热闹,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感觉路上好多人在看他。
小弗一路走到尽头的菜摊旁,心里仿佛在给自己做最终审判的倒数。他强迫自己不要关注人,关注红彤彤的番茄,码得整齐的白菜,还有带来幸福的土豆。
菜摊大姨出乎意料地没有用平日里“看吧拖家带口又来讨饭了”的眼神看他,而是换上了一张温和慈爱的面孔,眼含鼓励面带微笑。
小弗:“……”
好异常,是祟吗?
他仔细观察了一下,大姨还是大姨,不是祟。
小弗:“要三个土豆,谢谢。”
大姨笑开了花:“好嘞!三个土豆是吧,我给你称!哎,再送你一个!”
小弗茫然地拎着四个土豆:“谢谢……”
整个菜市场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小弗:“…………”
小弗魂飞魄散地跑掉了。
咔嚓一声砧板上莲藕一切两半,沈竟正在为自己的才智沾沾自喜。
他特意去菜市场找了大姨,拎了果篮和一锅红烧肉,以“小白菜,地里黄,三岁两岁没了娘”为引子,声情并茂地讲了个“我弟弟从小受了刺激不会说话”的悲惨故事,大姨听完一边抹眼泪一边拍着胸膛说“没事儿以后我保准多跟你弟弟说话”。
——到此为止的话,听起来还像是个循序渐进的脱敏训练。
大姨心善,听不得小孩受苦的故事,于是很热心地把这个故事散播到了整个菜市场。
“唰”地一声门被推开,小弗跑得额头上都是汗,脸颊红得像发烧了一样,沈竟有点摸不清这是成了还是没成,转眼就看见小弗手上拎着一袋土豆。
成功了!
沈竟抱着小弗转了个圈:“真棒!晚上咱们做土豆可乐饼!”
小弗摸了摸沈竟的额头,不烫。阿竟也疯了吗?
很快他就释然了,酥脆咸香的土豆可乐饼胖乎乎的一个个码在小盘子里,好香,美食可以让他暂时忘却在菜市场突然走红的经历。
莲藕排骨汤上飘着嫩绿的小葱,小弗飞快地瞄了一眼沈竟,悄悄拿勺子把葱花撇开贴在碗沿,沈竟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吃完晚饭,沈竟拉住他的手,很温和地开口:“为什么不跟我说?”
小弗被他拉到身边坐着,不大明白。
“吃葱油,但不吃生葱。这是我第三次在汤里加葱花,你还是没有提。”
还是被抓包了。
小弗细细的手指绞着,脑子乱糟糟的:“可是,可是你已经对我很好了……”
一点小葱,撇开就好了。为什么要专门说出来呢?
活着就是会有很多的不舒服,像穿着有沙子的衣服,要讲出口,总是麻烦。吃到不喜欢的东西可以忍受,永远擦不干净的瓷砖可以忍受,被人讲了难听的话可以忍受,被丢在一文不值的人生里也可以忍受……一切能通过忍耐煎熬到达彼岸的困扰,其实都不需要第二种解答。
“你已经对我很好了,”小弗抬起眼睛望着他,“我不需要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