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沈纪之心中,这个猜测方才就已经隐约成型,只是他不敢确认。
怎么敢确认呢?
沈府上一代弟子中最耀眼的存在、江湖中名声如雷贯耳的“济壶女侠”、他在市井传言里崇拜许久的人……
是他的母亲。
他岂敢确认呢?
许是“沈纪之”的反应实在太过冷漠,总之,沈琮很快便发现了他的异常。
他没有任何情绪。
有那么一瞬间,沈琮甚至有种哀莫大于心死的感觉,她几乎是抱着最微弱的希望,颤声开口:“你……为何会变成这样……”
沈纪之被束缚于麻木的躯壳之中,可也无法忍受对方眼底流露出的痛苦。
于是他突然庆幸起来,不久前,叫空间门接应那群孩子的时候,没有让其将他们立刻送回家。
如此情况,未知甚至要好过尘埃落定的结果。
沈琮无言良久,忽然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她两指压在沈纪之额头,口中念念有词,而后,一串浓黑的雾气便随着她指尖的动作,从“沈纪之”的眉心抽离了。
魔气落地的瞬间便化了形,沈纪之才发现,夜渊居然也跟着自己离开了九卿山。
不过短短几息,沈琮就已经调整好了情绪:“我方才已经感知到了你们之间的血契。”
此言一出,夜渊瞬间紧绷了起来。
彼时的“夜渊”身上魔气极其微弱,也尚未修炼出一身喜怒不形于色的本领,戒备几乎明晃晃写到了那张苍白的脸上。
沈琮话音一顿,冲他耐心解释:“你不必如此,我不会借此胁迫你,我与他将在此地待上一段时间,你去留随心即可。”
夜渊沉默良久,才低低开口:“魔界。”
“去魔界也不错,你在那里会比旁处要自在些。”沈琮点点头,又问,“不知该如何称呼?”
夜渊:“……我没有名字。”
沈琮愣了一下,怅然道:“血契于你们而言,恐怕都是不小的负担,但我并不知道该如何解除,如若日后有了法子,定设法告于你……”
“‘此身天地一虚舟,何处江山不自由’,名字也算一种缘分,不知你愿不愿意与我结下这个缘呢?”
熟悉的诗句再一次传到沈纪之的耳畔。
后知后觉的大浪于一瞬间涌来。
难怪自己问起夜渊名字来源时,他始终含糊其辞。
就在沈纪之以为夜渊会答应下之时,他意想不到的一幕却出现了。
尚未年幼的夜渊沉默着,竟然一言不发地消失在了原地。
他没有答应……
沈纪之久久震惊,当时的夜渊没有认下这个名字?
可是在泽水郡,“裴虚舟”这个名字却是脱口而出,仿佛过往的岁月里在,心中默念过数百次,相当自然。
沈纪之无从得知,六年间究竟出了什么事,让夜渊一改往日的排斥,认下了这个名字?
对于这个结果,沈琮倒是没什么意外,她云淡风轻地直起了腰,又恢复成不久前那个坚不可摧的侠女。
除去眼角那抹颤抖的亮色,竟然再也看不出方才悲伤的模样。
干燥温暖的触感透过手掌传来,沈纪之仰了仰头,看见了沈琮复杂的神色,以及其身后,西沉的残阳里,又一簇缓缓升起的炊烟……
已经傍晚了。
“走吧。”沈琮拉起他的手,“我带你……看看外面的世界。”
虽然说是看看外面的世界,但沈琮担心刺激到他,并未真的满天下乱跑,更多时候,他们母子二人都住在裴家村一座小院之中。
没有了鸳鸯阁的任务,沈琮亦从不强迫他做任何事,于是一日十二个时辰,沈纪之发现自己居然无事可做。
他沉默着蹲在门口,不远处,同龄孩子成群结伴着跑远了,嬉笑声飞过耳畔,又传到更远的地方去了。
许是总是显现出一些非人的反应,村子里没几个人愿意搭理他。
幸而没有情感的人不会悲伤,沈纪之手中握着根极短的小树枝,绕着圈重复地划在地上。
不知过了多久,树杈突然划不动了。
沈纪之凝神一看,一团棕黄色的毛茸茸不知何时凑到他脚边,张口咬住了他手中的树杈。
只可惜它口中牙还没怎么长齐,没能成功咬下来。
沈纪之动作顿住。
“这是哪来的小狗?”
略微上扬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沈纪之抬起头,发现沈琮正站在自己的身后,微微俯下身,一双眼睛轻轻弯起。
沈纪之沉默地指了指不远处一座带院子的小屋。
沈琮来到他身旁,与他蹲在了一起,小狗当即松开口中的树杈,摇着尾巴飞快地在二人脚边来回跑。
沈琮伸出手摸了摸它,“你喜欢它吗?”
沈纪之没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