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琮倒也不急,她可能是觉得不太得劲,原地换了几个姿势,最后干脆坐在了地上。
小狗有些过于亢奋了,尾巴摇起来不受控制,几乎变成了螺旋桨,沈纪之见状,也学着她的动作,伸出手想要摸一摸。
谁料还没来得及碰上,小狗一激动,从自己两条腿中间钻出去了……
沈琮紧接着就笑出了声。
她先伸手吸引了小狗的注意力,才拉起沈纪之的手,引导着他轻轻摸了摸。
沈琮顿了一会儿,没有再提起喜欢二字,而是放缓了声音,告诉他,“……这是温暖。”
确实是温暖的。
掌心的小狗估摸着也就两个月大,连毛都是紧贴着皮肉的,独属于新生生命的暖意透过皮肉传来。
小狗的精力总是过分充沛,不过眨眼间,便从沈纪之的手中挣脱出来,于是掌下那一点暖意,也就随之而散了。
但是沈琮尚未来得及有动作。
沈纪之沉默着想,其实沈琮的手也是温暖的……
脚下不知名的野草由稀转荣,又逐渐枯黄。不知不觉间,时间即将走完一轮四季。
以前牙都没长齐的小狗也长大了,体型大了好几圈,牙齿尖利又有力,想要咬断先前的小树杈,简直绰绰有余。
只可惜那根树杈早已不见,它无法一展身手了。
沈纪之裹着一身相当厚实的袄,色彩明亮,是沈琮执意给他穿上的。
他抬头看向天幕,造型各异的灯盏盏挂起,灯下大多垂着一张字条,贴着向往美好的祈愿。
裴家村虽是个偏僻的小村落,可对于元宵佳节,也颇为重视。
虽说不及京都那般火树银花,却也比寻常时候热闹了许多。
沈琮手里提了一盏灯,单看外形,倒是个颇俏皮的小猪形。二人慢悠悠地在街上走着。
不远处的街头,有一株生长了许多年的老树,盘根错节的树根隐于地下,谁也说不清,它究竟在此地生长了多少年。
树干粗壮无比,需得数人才能成功合抱,隆冬已至,树叶已经不再繁茂,纵横交织的树枝间,垂下一条条红缎子,层层叠叠。
离得近了,沈纪之才看清楚,那些红缎上皆写着些”身体康健”,“平安顺遂”……这一类简短的祈愿。
沈纪之正看着,沈琮不知从哪找了条红缎子来,右手随意一挥,一杆笔便凭空出现在了她的手中。
沈琮只稍作思索,便飞速地往那红缎子上落下几个字,只是碍于角度,沈纪之没能看清具体写得是什么。
等沈琮抬起手,将这张红缎子往树枝上系的时候,他才于匆匆一瞥中看清了上面的字:
“喜怒哀乐,皆自心生。”
笔锋凌厉,短短八个祈福的字,竟然也叫沈琮写得这般锋芒毕露。
故地重游的魂魄再也无从知晓过去的心境。
他只能出神地看着上面字迹嚣张的祈愿,有点想笑。
可是笑着笑着,他又忽地生出一种落下泪来的冲动。
愿我儿从今往后,喜怒哀乐,皆自心生……
圆月缓缓划过漆黑的天幕,裴家村究竟不比京都,悬挂的灯笼陆陆续续被撤下,街上行人也少了许多。
沈琮正打算折返回去,刚走了几步,前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又狂躁的叫声。
由远及近,迅速往他们母子二人的方向逼近。
除开最初的震惊,沈琮紧接着也反应过来,这正是对门邻居家的小狗。
果然,紧接着,那棕黄的身影便窜了出来。
可它现在的状态明显不对劲。
攻击意图分外强烈,连续的嘶咬声听得人胆战心惊。
还不待沈琮想出个对策,那小狗发了疯似的,冲着沈纪之的方向扑过去——
下一瞬,令她如坠冰窟的一幕出现了,沈纪之抬手掐住了它的脖子,将它提到半空之中。
脆弱的颈骨在沈纪之手中咯咯作响,撕咬声未及出口,便被锁死在喉咙里,可沈纪之脸上没有丝毫触动。
亦没有任何留手。
这一下是奔着掐死它去的。
再温暖美好的记忆,一旦失去情感的包裹,也会变成没有任何意义的灰白符号。
过往近一年的自欺欺人,在这一刻被撕得粉碎。
沈琮几乎遍体生寒,绝望感从骨头缝里渗出来,她颤抖地一根根掰开沈纪之的手指,然后掐了个诀,将小狗隔离在一旁。
做完这一切,她颠倒的神魂才堪堪复位。
然而,一阵充斥着妖力的声音自四面八方骤然传来,碧光闪过,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二人的面前。
师傅负手而立,面带微笑,如同刚观赏过一场闹剧般,轻飘飘地下了评价:“他是个怪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