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枯冷硬的枝杈斜在他的眼前,将眼前场景切割成一块块大小不一的碎片。树干已经几乎被蛀空,但有经年生长的积累在,依旧相当粗壮。
这么一拦,对面的刺客袭来的动作被瞬间阻断。
沈纪之抓住这个机会,飞速向着山下的方向撤去。
师傅示意他们继续追。
然而,就在双方距离骤然拉大之后,沈纪之却突然停住了脚。
他猛然回身,摘下身后的长弓,左手紧握弓身,右手中凭空用灵力化出一道长箭,随后抬手拉弓。
弓身之上魔气爆涨,弦如满月——
下一刻,长箭倏地离弦而出,声音裂石穿空。笔直地射向了远处师傅的方向,锋利的箭镞几乎与对方眼中的竖瞳重合!
这一击几乎拼尽了沈纪之的全力,力道极大,不可抵挡。
谁料,意想不到的一幕却出现了。
一阵劲风在此时吹过,旁逸斜出的枝条随之斜下,好巧不巧撞在了箭矢的必经之路。
枝条与风比原本的目标先一步迎上了箭镞……
沈纪之眼睁睁地看着本该必中的一箭,因为这个意外,偏了一毫。
就是这不起眼的一毫之差,在长长的轨迹中竟也能牵一发而动全身,一箭扎进了对方的肩头。
——但沈纪之瞄准的,是他的心口。
沈纪之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也是因为这一箭,他错失了逃离的最佳机会。
他扭过头,继续步伐不稳地往山下跑,怎料屋漏偏逢连夜雨。
沈纪之没走出多远,便听见了一阵诡谲的呢喃声,不似人语,随后,又有令人心惊的狼嚎响起,数十双幽绿的瞳孔自山林中显现,它们同体灰毛,长长的尾巴拖在身后。
——九卿山灰狼。
沈纪之费劲地眨了一下眼,才猛然看到,狼群的最前方,居然站着一个人!
方才的咒语似的呢喃正是从他口中发出。
是他在号令狼群!
夜渊离开之后,苏木的那封来信里所言非虚……
他就是当年,驭兽宗老宗主去世后判离的长老之一。
沈纪之的身体再也支撑不住,脚下一个踉跄,身形控制不住地向前栽倒下去。
他一把扶住身前的树干,支撑起自己摇摇欲坠的身躯。
先前流失了太多血,之后灵力过分消耗,一时间虚不受补。
那些刺客比他更熟悉此处地形,追上来是早晚的事情。
前有狼妖围堵,后有刺客追杀。
怎么看都是一副回天乏术的场景。
但是比起眼前的危机,占据沈纪之大脑的,居然是师傅最后那句话。
——你见过任何一个人的真心吗?
这区区几个字,不停地回荡在他的脑海之中,疯狂向外冲撞,撞得他几乎痛不能忍。
所有接近他的人都别有用心……
这世间从未有人真心爱他。
——原来语言也足够将一个人凌迟。
沈纪之再也支撑不住,控制不住地滑到了地上,痛苦地笑了出声。
手指颤抖着覆上颈侧,而后猛地发力——
鲜血瞬间溢出指缝。
沈纪之捏碎了方才的止血诀!
他没忍住发出一声压抑着痛苦的闷哼,可即便如此,沈纪之仍然没停,整个右手上全是涌出的血,他半跪在地上,指尖飞速移动。
以山土作符,心血作墨。
诡异的符文蜿蜒而出,血腥味随之猛烈地散开,浓烈至极。
狼群嗅到血腥味,明显躁动起来,却始终一反常态地踟蹰不前。
见此情形,长老脸色明显僵了僵,他再度低吟起驭妖的咒术。
沈纪之根本没看一眼,他垂着头,痛苦地皱了皱眉,那符咒他只见过一次,记得不算熟练,再加上此时阵阵眩晕冲上头颅,他眼前模糊一片,近乎失明。
沈纪之停住想了几秒,才循着记忆里的样子继续画下去。
“沈纪之……”
一声颤抖地声音从不远处响起,在嗡嗡作响的耳鸣声中,他居然还能辨别出,这是夜渊的声音。
沈纪之迟缓地抬了抬头,眼前一片黑红。
他看不见了。
繁复古老的符文密密麻麻,亮起诡异的血红光芒,将一切隔离在阵外。
沈纪之半跪在符文里,身上的白袍几乎被血浸透。
他脸色惨白,双唇如纸,唯有溅在侧脸上的血成为苍白中唯一艳色,看得人惊心动魄。
夜渊进不去,只能在外徒劳地阻止,声音自颤抖的喉间挤出:“别画了……我不想再解开血契了……”
沈纪之充耳不闻,指尖划至符文正中,落下了解开血契的最后一笔!
那双早已看不见的双眸抬起,冲着夜渊的方向“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