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勾了勾唇角。

“你自由了……”

一刹那，刺目的血红光芒暴涨，吞噬了处于符文正中的沈纪之。

阵成了——

夜渊目眦欲裂：“沈纪之！！！”

可是已经迟了。

血契被单方面掐断。

冥冥之中，仿佛有什么东西轰然坍塌。他与沈纪之之间唯一的联结，断了。

眼前模糊的景象骤然清晰、耳畔尽是大阵成形的剧烈波动声，失血过多带来的变化从他身上一一退去。

夜渊瞬间恢复得耳聪目明，于是也将眼前一幕尽收眼底……

血契的影响消失，强悍至极的魔力在他体内涌动，可是与之相对的，沈纪之的生命力却在迅速流逝。

他第一次感受到，什么叫五内俱焚。

而在另一边，淹没在红光正中的沈纪之却没来得及死成——

剧烈的铃声铺天盖地响起。

最后一枚锁忆银铃，终于出现了。

“不知济壶女侠毗邻寒舍，是为何啊？”

沈纪之还没来得及睁开眼，就听见了这么一句话，惊得他立刻费劲地分开上下眼皮。

看清了自己的处境。

眼前依旧是九卿山大结界，身侧是师傅的身影。

不远处立着一名高挑的女子，一身布衣，却难掩周身凌厉的气质，轮廓凌厉，鼻梁高挺，唯有眉眼偏钝，破坏了这张脸上本该锐气逼人的氛围，陡然柔和了起来。

乍一看，竟然与沈纪之有七分相似。

“你既然将他带来，还要装作不知么？”

师傅笑了一下，叙旧似的：“说起来，按照你们人类的关系，我还要叫你一声侄媳妇……”

沈琮看不惯他惺惺作态的样子，大手一挥：“不必了，我嫌晦气。”

“血浓于水，再嫌弃恐怕也摆脱不了……”师傅叹了口气，“你的名声，我数年前便有耳闻，何必赔在一个心怀不轨的妖畜身上？”

对方一席话说得情真意切，沈琮却丝毫不为所动：“老东西，依我看，你这人形虽然化出来了……”

她讥讽一笑，将“妖畜”二字原封不动地还了回去，“——内里却还是妖畜。”

师傅的面孔狰狞一瞬，而后强行镇静下来，生生挤出一个扭曲的笑，“事到如今，你还要护着他？他背叛你的时候，可没有犹豫过……”

“无论他有没有背叛我，相信他都是我自己的选择，即便他真的背叛了我，那也是我沈琮识人不清！”

“——哪里轮得着你来置喙？！”

沈琮的声音已然森然如坚冰，她骤然拔出手中长剑，灵力如海啸般暴涨。

这是沈府上一代中最具天赋的弟子。

一时间，对面包围的敌人齐刷刷退了半步。

飞鸟息声，流云凝滞，林中一刻不止的长风亦不知何时停了下来，她暴怒的状态，居然连天地也要避让三分！

只是这万分紧要的一幕，处于争论中心的“沈纪之”竟然仿若浑然不知。

他事不关己地沉默着，甚至连眼神都没有多分给他们一点，只是惊兽般飞快地扫了一眼，便漠然地低下头了。

然而，借着锁忆银铃重现这一幕的未来灵魂，却看清了。

那柄剑——

与昔日他逃出魔界之时，出手救他的前辈所持之剑，几乎一模一样！

来不及细想，不远处的沈琮已经下了最后的通牒，声音强硬：“我要带走他——”

漆黑如墨的眼睛折射出森然的光，挨个扫过戒备至极的众多敌人，最终与师傅幽绿的兽瞳直直对上，

“胆敢阻拦者，皆为我剑下亡魂！”

一片肃杀气中，沈纪之才僵硬地反应过来，沈琮口中的最后一个“他”，可能是指自己。

要带他走？

师傅抬起手，制止了鸳鸯阁的人。

“让他们走。”

听见这句话时，沈纪之震惊至极，他原以为双方至少也要战上一场，毕竟沈琮的剑都已经出了鞘，以及……

师傅什么时候这般好说话了？

如此想着，沈纪之眼前忽得一黑，再挣眼时，天幕之下覆盖了他几乎全部记忆偌大结界，就这么消失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袅袅斜升的炊烟，沈纪之仿佛嗅到了空气中极淡的柴火味道。

“沈纪之”这会儿可能在放空，尚未对焦的世界里满是模糊的矮屋，视线尽头，隐约有块飘摇的木牌，上面刻着一个“裴”字。

方才还态度强硬至极的女子，此时却蹲下身子，眼里弥漫的哀伤颤动不止。

沈纪之对上双眼睛，几乎连呼吸都停滞了，他仿佛早有预感一样，僵硬地等待着对方尚未出口的千言万语。

时间沉默着流逝而去，千言万语也只凝成了几乎溃不成调的五个字。

他听见沈琮说：“……娘对不起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