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林托港还在三百公里之外。

指针指向油箱底部的警示灯已经亮了足足四十分钟。

加油站孤零零地趴在泛美公路的荒凉路段上，两把老旧的加油枪，一台收银机都比洪都拉斯一半人口见过的现金多。

君天诏把油箱灌满，顺便买了六瓶饮用水、两包压缩饼干、一袋洪都拉斯本土产的难吃面包。

君天诏拉开副驾驶门，把鼓鼓囊囊的背包扔到后座，自己坐上座椅，关门。他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拉开步枪枪栓，检查枪膛和剩余弹药。

子弹不够用了。

“啧。”他把空弹匣扔进脚边的杂物格，“从没这么穷过。”

是连续七十二小时没有休息，大脑迟钝而麻木。他闭了闭眼，又睁开，启动引擎，越野车重新汇入道路。

“你确定你能在尼加拉瓜给我们所有人合法身份？你、我、塞拉亚母女、还有那个FBI？”他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黎绥。

“确定。”黎绥坐在后排，他的情况算是最好的了，君天诏不敢让他开车，一直都是君天诏和白叙轮流开车。

黎绥只需要偶尔帮塞拉亚照顾女儿。

虽然也不需要做什么。

“只要接下来我们顺利抵达南圣胡安，”他补充道，“就能成功离开。”

南圣胡安……南圣胡安……

这个名字在君天诏困倦到近乎恍惚的意识里回旋。他记得黎绥在地图上划出的路线……

“不对。”君天诏突然开口，声音比刚才清醒了几分，“到南圣胡安？”

“不对不对不对……哦，对的对的对的……”

他自言自语。

“你好像疲劳驾驶了。”黎绥在后座看着君天诏。

“废话，”君天诏没有否认，甚至懒得掩饰语气里的烦躁，“你又不开车，就我和白叙两个人。白叙刚才眯了四十分钟，我多少个小时没合眼了你自己算过吗？”

“那你停路边，我来开。”

“算了吧。”君天诏嗤笑一声，油门却没松，“我们就这一辆车，经不起你折腾。老板，这里没有4s店给你修车。”

后视镜里，黎绥眨了眨眼，难得没有反驳。

白叙依旧闭着眼，但嘴角微微地抽动了一下。确实不敢让黎绥碰方向盘，这个Omega在费城山路上跟人赌命飙车，把豪车弄成什么德行。

前方一个小型关卡，远称不上正式边防站。

两根生锈的铁管架着一条横杆，旁边是间用集装箱改造的值班岗亭，窗户玻璃碎了半边，用胶合板勉强堵住。但横杆前停着几辆皮卡和一辆落满灰尘的轿车，一群人散站在车旁和路肩上。

君天诏把车速降到三十：“你说，是龙阙的概率大，还是我们携带的那一堆非法枪支在这里被查获的概率大？”

“……旁边的车，”白叙盯着那些人，手已经按在腰侧的枪柄上，“还有武器，不是执法部门的制式装备。不是制式步枪，民用AK，但也有几支M4□□。和我们之前遇见的止先生的打手差不多。但我不确定。”

“也可能真的只是本地拦路打劫的‘税官’。这种路，这种时间，很常见。”

“我困了。”君天诏忽然说。

“管他们什么玩意。”

“等——”白叙的手刚离开枪柄，准备拦住他。

君天诏已经打开车门。

君天诏没有寻找掩体，没有迂回包抄。他直接沿着道路中线，提着枪向着一百米外那群劫匪走去。

他累得要死，他急着下班。

第一枪。最前面那辆皮卡副驾驶座上刚摸向步枪的人，胸口绽开一团暗红色的花。

第二枪。左侧那个手持M4、正准备抬枪口的男人，眉心。

第三枪。右侧一个正惊恐地试图抓起那支老旧RPD机枪的人，后心。

枪声被加装消音器的枪口压成沉闷的噗噗声，在空旷的路上传得不远。

但那是死亡的声音，清晰而高效。

有人终于反应过来，吼叫着散开，躲在皮卡车门后、轮胎后、甚至那间破岗亭后，开始盲目地朝君天诏的方向射击。子弹打在他脚边的沥青路面，溅起碎石。打在他身后的车头保险杠上，留下几个浅浅的凹痕。

对方射击的节奏，在被他的步伐牵引。

第五枪。躲在轮胎后的那个人小腿中弹，惨叫着倒下。

白叙不得不在枪声的第一秒就跨进驾驶座，把车往后倒出交火核心区。这是他们唯一的载具，没了就得扛着重伤的玛丽亚徒步穿越尼加拉瓜北部干燥的灌木丛林。

他挂上倒挡，一脚油门，车身猛地后退十几米，停在一个沙土堆后。塞拉亚死死抱着女儿，把头埋进孩子的病号服里，浑身发抖。

就在这片混乱的、弹道横飞的时候——

“人生几何，能够得到知己……”

君天诏口袋里的手机忽然响了。

君天诏单手持枪，用膝盖顶住一个试图从侧面包抄的家伙，空出右手从兜里掏出手机，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来电显示：智障弟弟

他接起来，歪着头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右手继续举枪，瞄准，扣扳机。

“喂。”

“君天诏！”听筒那头君天渺怒气冲冲，“还钱！！”

“还个屁。”君天诏往左平移三步，避开一发打在原来位置的子弹，枪口稳稳压住从皮卡后斗边缘伸出来的半截枪管。

“你在干嘛？”君天渺显然听出了背景里那些不同寻常的闷响，“你那边什么声音？你在哪儿？”

“打真人CSGO。”君天诏说，同时扣下扳机，那半截枪管缩了回去，伴随一声惨叫，“赌博呢。”

“你——”君天渺被他的理直气壮噎了一下，“你等着，我告诉妈——”

君天诏打断他：“你放心吧，你哥好不起来的，你哥这辈子都好不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