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挂断电话，把手机塞回口袋，继续清场。

砰——

沥青路面散落着十几个或蜷缩或摊开的人形轮廓，空气中弥漫着硝烟、血臭和发动机过热的焦糊味。君天诏放下枪口，站在原地，胸膛微微起伏。不是因为战斗消耗，而是长时间没休息积累的沉重喘息。

他没有全部杀光。他刻意留了一个活口——那个最早躲在皮卡轮胎后、小腿中弹的。那人半靠在轮毂上，双手抱着血淋淋的腿，用西班牙语反复喊着什么，□□已经湿了一片。

白叙把车开过来，停在一地狼藉边缘。君天诏没上车，就站在车门外，用枪口指了指那人，看向后座的塞拉亚。

“翻译一下。”

塞拉亚脸色比那个伤员好不了多少。

“他说……他们只是在这里设卡抢劫的。”她顿了一下，“想收点战争税，换钱移民。”

那人似乎意识到翻译在转述自己的话，猛地抬起头，胡乱朝车里的方向伸出手，嘴里迸出更急促的哀求，夹杂着大量口齿不清的俚语。塞拉亚这次没有翻译，只是用力抿紧嘴唇，侧过头。

白叙听懂了。那些句子破碎重复，大意无非是“我没杀过人”、“只是想攒钱”、“美国”、“移民”、“家人”。

他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

这里的人似乎还在做不切实际的梦。

君天诏低头，看着那人。然后他弯腰，把那人腰间没来得及用的几个弹匣捡起来，塞进自己的战术背心。他没有碰那人兜里露出的半卷皱巴巴的当地货币。

他转身上车，关车门。

“走吧。”

黎绥看了一眼那个还在喃喃自语的身影，收回视线：“和龙阙无关。不用管。”

君天诏已经靠在座椅上，闭起眼睛。他没有反驳，也没有回应。

白叙把车重新挂挡，绕过地上的人和散落的枪支，驶入前方。

天黑了。

车内没有人说话。白叙握着方向盘，目光平视前方。他已经连续驾驶超过四个小时。塞拉亚终于撑不住了，头靠着车窗玻璃，睡着了。

黎绥接过塞拉亚松开的那一角毯子，裹住玛丽亚露在外面的脚。

孩子的体温很低。

黎绥当初起从医院带走的那几袋输液袋。生理盐水，葡萄糖，还有一小袋他看不懂标签的抗生素，这些点滴，对于这个孩子已经没什么意义了。

他低头看着玛丽亚缠着纱布的右眼。纱布边缘已经有暗红色的血迹凝固成硬币大小的深色斑块。

马上就能离开这片混乱的土地，去医院治疗。

黎绥伸手摸了一下女孩的呼吸，浅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几乎没有重量，几乎没有涟漪。

“到了南圣胡安，”白叙沙哑的声音从驾驶座传来，“尼加拉瓜那边，会有人接应？”

“已经联系好了。”黎绥的声音很轻，怕吵醒塞拉亚，“你只管开进去。港区有黎氏的自建集装箱医疗站，设备和医生都预约了。他们会在南圣胡安海军基地门口等我们。”

白叙沉默了几秒。

“……我到现在都没搞明白，你他妈到底在搞什么。”

黎绥低头看着玛丽亚苍白的脸，孩子的体温还在继续流失。黎绥有预感，这个孩子活不了多久。

“在做赔本生意。”他说。

白叙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快到了。”他换了个话题。

边境检查站的灯光，在远处的地平线上隐约浮现，像萤火虫的腹部，微弱而闪烁。

这时，副驾驶座上一直闭目养神的君天诏忽然撑起身。

“停一下。”

白叙条件反射般松开油门，但没有完全踩下刹车。车速降下来，轮胎在砂石路面上滑出轻微的摩擦声。

“什么？”

“我得把枪丢了。”君天诏说。

车内安静了一瞬。

白叙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黎绥也抬起头。

君天诏没有理会他们的注视，他已经开始动作了。那把他用过无数次的SR-25精确步枪，枪托折叠，拆下弹匣，退出枪膛里那颗已经上膛的子弹。然后是那把备用的□□19，他同样退弹、卸匣，就连匕首也拿了出去。

白叙从后视镜里盯着那堆武器，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认真的？”

“尼加拉瓜对非法持有枪支判得很重。被查到，别说你的外交豁免权，神仙来了也捞不出我。塞拉亚的孩子等不起拘留和遣返流程。”

君天诏把背包倒空，那些剩余的子弹、弹匣、消音器、还有几枚手雷。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窗外。

再往前开十公里，就是尼加拉瓜边境检查站。

“就这儿吧。”他说。

白叙握着方向盘，从后视镜里看着那道逐渐没入黑暗的背影。

几分钟后，君天诏回来了。

他两手空空，靴子上沾了些泥土和碎草屑。他拉开副驾驶车门，坐进来，关上门。

“走吧。”

白叙重新踩下油门。越野车加速，朝边境检查站昏黄的灯光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