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定的日落时分,天光缓慢褪去,将海面染成一片泛着金属光泽的暗涌。
黎绥一行走上防波堤时,远远便看见灯塔底层那扇歪斜的铁门前,影影绰绰站了十几个人。
止先生站在最前方,手上还缠着绷带。他身后那些打手,手中的武器也从砍刀棍棒,换成了清一色的自动步枪和□□。
没有预想中“龙阙”更高层人物的身影。
“止先生,”黎绥径直走到距离止先生约五米处停下,海风扬起他额前的碎发,“这是什么意思?我要的是能谈事的人,不是一场武装游行。”
止先生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有些僵硬,而是侧身示意了一下。两名手下立刻从灯塔门内抬出一张木桌,摆在中间,又在桌上放下了一台厚重的军用级加固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显示着加密连接中的画面。
“老板,”止先生微微躬身,对着笔记本内置的麦克风说道,语气恭敬,“黎先生来了。”
几秒钟的静默,只有海风的呜咽和笔记本电脑散热风扇轻微的嗡鸣。
一个声音从扬声器里传了出来。经过了明显的电子变声处理,音调被拉平,失去了性别特征,但说出的英语却异常流利标准:“黎绥先生。关于你丢失的那批货物,经过内部核查和评估,我们承认,这中间存在一些令人遗憾的误会和流程上的重叠。”
误会?流程重叠?这种外交辞令般的开脱,从一个犯罪集团口中说出简直可笑。
那声音继续道:“对于给你造成的损失和不便,‘龙阙’愿意按照货物原始交易价格,进行足额赔偿,并额外支付百分之二十的‘误工费’。钱可以通过任何你指定的、安全的渠道,在二十四小时内到账。”
照价赔偿?还加钱?
黎绥瞥了一眼身旁的君天诏。是因为“科兹尔”的名头起了威慑作用?
但对于“龙阙”这种体量的组织,面子有时比金钱更重要,轻易服软不符合他们的做派。
除非那批货的价值,远超赔偿金额,让他们觉得这笔“封口费”无比划算。
他没有立刻回应赔偿方案,而是向前走了两步,双手撑在粗糙的木桌边缘,身体微微前倾:“货物,现在在哪里?”
“黎先生,有些东西,到了该去的地方,就不必追问具体坐标了。‘龙阙’的物流网络遍布全球,节点众多,货物会根据‘市场需求’动态调配。我们只能保证,它们已经离开了洪都拉斯,并且正在创造应有的价值。”
要不回来了。那批发动机核心和叶片,已经被安装在某个“客户”急需的装备上。
黎绥目光放空,算了一下他们盈利了多少。几秒钟后,他重新看向摄像头:“按照货物原始交易价的十倍。一口价。”
“可以。”
甚至没有讨价还价。
黎绥眯着眼睛想,看来世界的商机比他看见的还大。
“看来‘龙阙’这次确实是做了一笔好买卖。”他身体微微前倾,靠近麦克风,“但是,做交易,讲究的是诚意。我千里迢迢从费城追到洪都拉斯,损失惨重,心力交瘁。而你们,至今连一个能真正主事的人都不肯露面,只用一台电脑和变声器打发我。这诚意未免太过廉价。”
扬声器里传来一声类似轻笑的气流杂音,随即是那平板的电子音:“黎先生,你的‘诚意’,我们确实收到了。不止是追索货物的执着,还有你身边那位朋友。”
对方话锋微妙地一转:“但你也应该明白,仅凭‘黎氏集团’的名头,或许能在华尔街和跨国并购桌上赢得席位,却还不足以让我们打破惯例,与你直接‘面对面’。有些门槛,不是金钱可以衡量的。”
黎绥神色丝毫未变,早有所料:“诚意自然不止于口头承诺或金钱赔偿。我可以提供——北大西洋沿岸,从哈利法克斯到鹿特丹,三个关键港口的非公开‘优先通行权’及配套文件验证便利。此外,覆盖巴拿马至危地马拉部分区域的陆路物流网络清关‘快捷通道’。”
这番话说出,连旁边的白叙都心头一震。君天诏面无表情的听着,手按在身后的帆布包上。
良久,声音再次响起,语速比之前慢了一丝:“很诱人的提议,黎先生。但是,比起这些未来的通道,我们对此刻就在你身边的某位‘朋友’,更感兴趣。”
黎绥没有立刻回头,他知道这是在说谁。他对着麦克风,语气波澜不惊:“哦?对他感兴趣?可以。只要你想,我可以提供关于他的、我所知的全部背景、行动习惯、乃至一些可能的技术特点信息。”
“但是,相对的,作为信息交换,我也需要看到你们‘龙阙’在此地——至少是中美洲区域——的部分产业清单和架构概览。公平交易。”
君天诏抬了抬眼皮,嘴角轻微动了一下:“Дорогоястою.”(我的价钱可不便宜。)
“不,我说的是另一位。”
黎绥愣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白叙。
白叙:“不,我拒绝。”
干脆利落,毫无转圜余地。
电脑那端的合成音叹了口气:“那么,看来我们之间,确实没什么好谈的了。黎先生,赔偿依然有效,请考虑。”
话音未落——
“动手!” 几乎是合成音落下的同一瞬间,止先生猛地发出一声暴喝。
“砰——!!!”
枪声不是从打手们的方向传来,君天诏预判了对方的翻脸,第一颗子弹击碎了头顶的露营灯,瞬间的黑暗让对方乱了节奏。
“走!”
在君天诏开枪制造混乱的刹那,白叙猛地侧扑,一把抓住黎绥的手腕,用自己的身体作为屏障,撞向相对薄弱的破损木墙。
哗啦——!
腐朽的木板被撞开一个缺口,腥咸的海风和震耳欲聋的浪涛声瞬间涌入。
哒哒哒哒——!!!
打手们的自动武器喷吐出火舌。子弹暴风雨般倾向黎绥等人原本站立的位置。
白叙不由分说,护着黎绥的头颈,抱着他从缺口处翻滚而出,重重落在外面湿滑、陡峭的礁石斜坡上。
子弹追着他们射在墙壁上,留下密密麻麻的弹孔。
君天诏留在后面断后,打完了一个弹夹就跳下来追着已经跑远的黎绥和白叙。
塞拉亚坐在越野车里等着,听见动静立刻打开车门让几人进来。
君天诏离合一踩,挡位一挂,方向盘打得毫不犹豫,车子朝着与披萨店截然相反的方向飞驰。他瞥了一眼后视镜,远处废弃灯塔方向隐约还有零星枪声和手电光柱晃动。
对于谈判会以这种方式破裂,他没有丝毫意外。副驾驶座位下和后备箱里,早已整齐码放着他们寥寥无几的行李,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再回那个临时据点。
塞拉亚蜷缩在后排,方才爆发的激烈交火和震耳欲聋的爆炸声,远超她此前经历过的任何街头冲突。
“现在……现在是什么情况?我们去哪?”
黎绥坐在她旁边,闻言:“谈崩了。”
白叙紧抿着嘴唇,双手还握着手枪,指节用力到泛白:“不止如此。对方知道我的身份,很可能也早已摸清了我们的临时落脚点。披萨店回不去了。”
那里不再安全,甚至可能已经布好了陷阱。
“回不去?” 塞拉亚猛地转过头,声音陡然尖利,“那……那我的玛丽亚怎么办?!她还在医院!”
她猛地探身,双手死死抓住前排君天诏的手臂:“去医院!求求你们!先去医院!我要带我的女儿一起走!我不能把她丢在那里!他们会找到她的!他们会……”
她不敢想象那些禽兽不如的“海湾清洁工”或者更可怕的“龙阙”发现玛丽亚与她有关联后的下场。
君天诏被她抓得方向盘晃了一下,他蹙紧眉头,手臂肌肉绷紧,但没有立刻甩开。目光依旧盯着前方黑暗的道路:“去医院?你疯了?那是现在最显眼的目标!你以为龙阙在医院没有人手?现在过去,等着被子弹打成筛子。”
“可她是我女儿!她只有五岁!她还受着伤!昏迷不醒!” 塞拉亚哭喊着,泪水汹涌而出,“没有我,她在医院连明天都活不过!求你了,君先生,黎先生……你们答应过带我离开的!带上玛丽亚,求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