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客栈名字有吗?”
江寻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递过来。程遇接的时候,手指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指尖。江寻的手是凉的。
程遇看了一眼纸条上的字,是江寻自己的笔迹,笔画有点歪,像是写的时候手不太稳。他把纸条收好,说:“知道那家,大概四十分钟。”
“好。”
车厢里安静下来。程遇把音乐调成了轻一点的纯音乐,没有歌词的那种。他不知道江寻喜不喜欢,只是本能地觉得,他现在可能不需要被打扰。
他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副驾驶座上的江寻。
江寻靠在座椅上,脸朝向车窗的方向,像是在看窗外。但他的眼睛是半闭着的,睫毛微微颤着,不知道是在看还是只是不想闭眼。
程遇想起微博上江寻的照片。那些照片里,他要么在签售会上对着镜头笑,要么在读者见面会上和粉丝合影,要么是陆方辞偷拍的、他在书房里专注打字的侧脸。
每一张照片里的江寻都是“活”的。那种活力不是刻意的营业,而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对写作的热爱和对生活的热情。
但现在坐在他旁边的这个人,像是一个被抽走了某种东西的壳。
不是颓废,不是消沉,是疲惫。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深入骨髓的疲惫。
程遇收回视线,握紧方向盘,没有说话。
车开了大概二十分钟,江寻忽然开口了。
“你老家是哪里的?口音很熟。”
程遇心里动了一下,但面上没有表现出来。
“就是这边的。”他说,“从小在这长大。”
“那你怎么会来跑这种活儿?”江寻的声音里有一丝好奇,但不重,像是在找一个话题来打破沉默,而不是真的想知道答案。
“我姑姑开旅行社的,临时被抓来帮忙。”程遇说,“我回来处理点事,正好被逮住了。”
“什么事?”
“爷爷的房产。”程遇说,“老人走了,房子要处理。”
“节哀。”江寻说。
“谢谢。”
又沉默了一阵。
“你呢?”程遇问,“来这边是旅游?”
江寻沉默了几秒。程遇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算是吧。”江寻终于说,“回老家看看。”
“老家是这边的?”
“嗯。不过很久没回来了。”
程遇没有追问“多久”,没有问“为什么不回来”,也没有问“为什么没人陪你”。他不是不想知道,而是觉得现在不是时候。
到了束河,程遇把车停在古镇外面的停车场,带着江寻步行进去。
古镇的路是石板铺的,不平,有些地方还有积水。程遇走在前面,时不时提醒一句“前面有台阶”“右边有个石墩”。
江寻跟着他的声音走,没有说谢谢,但也没有表现出不耐烦。
到了客栈,程遇帮他办了入住。前台姑娘问要不要帮忙提行李上楼,程遇说“我来”。
这一次江寻没有拒绝。
他的双肩包确实不重,但程遇拎在手里的时候,还是觉得太轻了。一个人的行李只有这么一点重量,说明他没有打算待很久,或者——他本来就没有“留下”的打算。
江寻的房间在二楼,靠院子。程遇把包放在床边,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你看看,缺不缺什么。”他说。
江寻站在房间中间,环顾了一圈。程遇不知道他能看到多少,但他的表情是平静的,像是对什么都很满意,又像是对什么都不在意。
“挺好的。”江寻说。
“那行,我先走了。”程遇说,“你休息。有事打我电话。”
他转身要走。
“程遇。”江寻忽然叫住了他。
程遇回过头。
江寻站在房间的窗前,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楚。
“谢谢。”他说。
程遇看着他的轮廓,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他想说很多话——想说“你不用谢”,想说“我认识你”,想说“我读过你所有的文”,想说“你不是一个人”。
但他什么都没说。
“不客气。”他说。
然后他关上了门。
程遇走出客栈,站在古镇的巷口,点了一根烟。
他不常抽,但此刻他需要一点什么来压住胸口那股翻涌的东西。
他掏出手机,打开“寻光”论坛。那个“等”字的帖子还在,已经盖到上千楼了。最新的一条回复是一个小时前发的:
“等。第23天。”
程遇盯着那个“等”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退出论坛,打开备忘录,打了一行字:
“他比照片上瘦了很多。眼睛没有以前亮了。但他还是他。”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然后删掉了。
有些东西不需要记下来。
忘不掉的。
江寻站在窗前,听着门关上的声音。
房间里安静下来。他能听到院子里有人在说话,能听到远处巷子里狗叫的声音,能听到风吹过屋檐的呼呼声。
他试着在脑子里描摹那个叫程遇的人的样子。
高,比他高大半个头。声音偏低,语速不快,说话的时候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走路的声音很稳,不急不慢,但不会让人等得不耐烦。
别的,他就不知道了。
他的眼睛还是看不清。来人的五官在他眼里是一团模糊的色块,眉毛、眼睛、鼻子、嘴巴——全都揉在一起,像一幅没有完成的素描。
他能感觉到陆方辞的模样,是因为他太熟悉了。他闭着眼睛都能描摹出陆方辞的脸——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嘴唇的厚薄、下巴的线条。那些细节不是用眼睛看来的,是用三年时间一点一点刻进脑子里的。
但换了旁人,他记不住。
程遇的脸,他已经开始模糊了。也许明天醒来,他连“高大半个头”这个印象都不会剩下。
江寻垂下眼睛,看着自己的手。
他不记得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不再努力去记别人的脸了。也许是发现怎么记都记不住的那一天,也许是发现记住也没用的那一天。
他只知道,陆方辞的脸,是他最后一张能完整描摹出来的面孔。
想到这里,他的眼眶又盛满了水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