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遇接到姑姑电话的时候,正在老宅院子里看那棵桂花树。
“小遇,你明天有事没有?”
“没有。怎么了?”
“我这边一个导游食物中毒拉肚子,明天有个客人接不了。你帮我去接一下?”
程遇靠在树干上,抬头看天。老宅的天井不大,天空被切成一个方方正正的框,蓝得不真实。
“什么客人?”
“我也不清楚,说是从成都来的。你就帮我送到束河那边的客栈就行,车我让人给你。”
程遇沉默了两秒。他回老家是为了处理爷爷留下的房产,不是来做导游的。但姑姑从小对他不错,他张不开口拒绝。
“行。”
“哎对了,”姑姑又补了一句,“客人眼睛不太好,你多照应一下。”
程遇没多想,挂了电话。
他不知道明天要接的人是谁。
第二天一早,程遇开着姑姑那辆白色SUV,沿着高速往机场方向走。
他很久没开这条路了。两边的行道树比记忆中高了很多,树冠在头顶合拢,形成一个长长的绿色隧道。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挡风玻璃上投下一片流动的光斑。
他打开广播,调到一个音乐台,声音调低,让车厢里有一点背景音,但不至于太吵。
到了机场,他把车停在停车场,走到到达出口。
显示屏上,从成都来的航班已经落地。
他站在人群里,看着出口处涌出来的人流。拖行李箱的、抱孩子的、打电话的、四处张望的——每个人都在赶往某个地方。
程遇不知道自己要接的人长什么样。姑姑没发照片,只发了一个电话号码和一个名字。
他打开手机,准备拨号。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从出口走出来,一个人,没有托运行李,只背了一个黑色的双肩包。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领口立着,遮住了半截下巴。头发比照片上长了一些,垂在额前,被风吹得有点乱。他走得很慢,不像其他人那样目标明确地往某个方向走,而是微微侧着头,像是在用耳朵判断周围的环境。
他的眼睛——程遇在微博上见过这双眼睛无数次。那些照片里,这双眼睛是亮的,带着一种锋利的、专注的光,像猎食者锁定猎物时的神情。
但现在,那双眼睛是空的。
不是没有情绪,而是没有焦点。
程遇站在原地,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没有按下去。
程遇不受控制的往后继续搜寻另一个人的身影,没有。他有些急,生怕别人碰撞到他。
他认出了他。
他怎么可能认不出?
那是江寻。
是他从第一本小说就开始追的作者,是他在论坛上守了四年的人,是那个叫“Aether”的ID背后沉默注视的对象。
是他小时候住在他家隔壁的那个男孩。
程遇的记忆被拉回很久以前。
那时候他大概七八岁,江寻比他大两岁,住在他家隔壁。江寻小时候就瘦,胳膊细得像竹竿,但跑得飞快,爬树也比谁都利索。有一次程遇在巷口被几个大孩子堵住,是江寻冲过来,挡在他面前,说了一句“他是我弟弟”。
那句话,程遇记了二十年。
后来江寻家搬走了。搬去了哪里,他不知道。再后来,他在网上看到一本叫《盲点》的悬疑小说,作者署名“寻”。他读完之后,盯着作者简介页的照片看了很久。
是江寻。
眉眼长开了,轮廓更硬朗了,但那双眼睛没有变——还是小时候那种专注的、锐利的、像要把什么东西看穿的眼神。
程遇注册了论坛账号,ID叫Aether。他没想过要让江寻知道他是谁。他只是想在一个不远不近的地方,看着那束光一直亮着。
但现在……
江寻站在出口处,微微皱着眉,像是在分辨方向。他的目光从程遇的方向扫过去,没有停留,没有任何反应。
程遇看到他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应该是要打电话。
他的手机响了。
他低下头,屏幕上是一个陌生号码。
他知道这是谁。
他深吸一口气,接通了电话。
“你好,请问是程先生吗?”电话那头的声音比程遇记忆中低了一些,带着一点沙哑,像是在某个安静的地方待了很久没怎么说话。
“是我。”
“我是江寻,今天要麻烦你了。”
“不麻烦。”程遇盯着他,还是公式化的问,“你在哪个出口?”
“T2,4号门。”
“我看到你了。”程遇说。
他挂了电话,朝那个方向快速地走过去。
走近的时候,程遇放慢了脚步。
他第一次在现实中这么近地看江寻。
江寻比他矮半个头,肩膀不算宽,整个人看起来比照片上瘦了一圈。他的皮肤很白,不是那种健康的白,是长期不出门、不见光的那种苍白。眼窝比小时候深了,眉骨的轮廓更分明,下巴的线条收得很紧。
眼睛——那双眼睛是好看的。形状没变,还是小时候那种微微上挑的眼尾。只是程遇的心里,还是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
“江寻?”他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稳。
江寻微微抬起头,朝着声音的方向看过来。他的目光落在程遇的脸的方向,但没有对焦——不是在看程遇,而是在看程遇所在的那个方向。
“嗯。”江寻说,“程先生?”
“叫我程遇就好。”
江寻点了点头,没有客套的寒暄,也没有多余的打量。他把双肩包的带子往肩上提了提,说:“走吧。”
程遇伸手去接他的包,说:“我帮你拿。”
江寻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不用,不重。”
程遇没有坚持。他转身走在前面,步子放得比平时慢一些,但没有刻意慢到让江寻觉得被照顾。他走得不远不近,刚好在江寻的余光能捕捉到的范围内——如果他还有余光的话。
“车在停车场。”程遇说,“走路大概五分钟。”
“好。”
两个人穿过机场大厅,朝停车场走去。程遇走在前面半步,偶尔回头看一眼江寻,确认他没有跟丢。
江寻走路的姿势很稳,不像一个看不清路的人。他用脚底感受地面的变化——光滑的地砖、粗糙的柏油、人行道和车道的交界——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程遇想起小时候,江寻也是这样走路的。那时候他们一起从巷口跑回家,江寻总是跑在前面,踩过每一块石板,像在跳格子。
现在他不再跑了。他一步一步地走,走得慢,走得稳,走得小心翼翼。
上了车,程遇发动引擎,调低了空调的温度。
“束河那边?”他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