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为你好。”即使江寻没有说出这四个字,陆方辞也听见了,它像一把无形的刀,精准地扎进了他的胸口。
他站在那里,身体微微晃了一下,像是什么东西在他体内崩塌了。
“不是的……”他喃喃地说,“不是的……”
“方辞。”江寻说,“我们在一起三年了。这三年里,我对你怎么样,你心里清楚。事业上,我以为我们是携手并进的伙伴。感情上,我以为我们可以相伴到老。我对你没有任何保留,我把我能教的都教给你了。我把我最脆弱的东西也都给你看了——我的焦虑、我的失眠、我对写作的恐惧、我对自己的怀疑。我以为你会保护这些东西。”
他停顿了一下。
“你没有保护它们。你利用了它们。”
陆方辞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他控制不住整个人都在发抖。他抬起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喉咙里发出一种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的声音。
江寻看着他哭,没有上前,没有安慰。
不是因为他狠心。
是因为他知道,如果他此刻上前一步,一切就会回到原点。
他不能再回去了。
陆方辞哭了很久。
久到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又亮了,又灭了。
最后他放下手,擦了擦脸,抬起头看着江寻。他的眼睛红得像兔子,鼻尖也红了,整个人看起来狼狈极了。
“你要去哪里?”他问。
“什么?”
“你收拾了行李。”陆方辞看了一眼门里面的行李箱,“你要去哪里?”
江寻没有回答。
“你要离开这个城市?”
“……对。”
“去哪里?”
“不关你的事。”
“江寻——”
“方辞。”江寻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像是在跟一个朋友告别,“你走吧。我们都冷静一段时间。也许有一天,我们能坐下来好好说话。但不是现在。”
陆方辞看着他,嘴唇在发抖。
“你会回来吗?”
“我不知道。”
“你还会写吗?”
江寻沉默了几秒。
“我会。”他说。
陆方辞的脸上闪过一个复杂的表情——像是欣慰,又像是更深的绝望。欣慰的是,江寻不会放弃写作。绝望的是,他知道,从那以后,江寻的文字里可能再也不会有他的痕迹了。
“好。”陆方辞说,“那我等你。”
江寻没有回应这句话。
他退后一步,关上了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江寻靠在门板上,慢慢地滑坐到地上。
他没有哭。
他只是觉得很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深入骨髓的疲惫。像是跑了一场很长很长的马拉松,终于到了终点,却发现那个终点不是他想去的地方。
他坐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拿起手机,打开了论坛。
首页已经被“等”字淹没了。
他看到了那个帖子,看到了几百条“等”字的回复,看到了一个叫“Aether”的用户说的那句“他会回来的”。
他的眼眶热了。
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在所有人都觉得他可能不会再回来的时候,有一个人坚定地说“他会回来的”。
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但他觉得,那个人懂他。
他没有回复那条评论。他只是把那句话截了个图,存进了手机相册里。
然后他关了手机,拉起行李箱,走出了家门。
电梯缓缓下降。楼层数字一个接一个地跳动,从十八到一。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外面是清晨的光。
他走出大楼,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哪里?”司机问。
江寻想了想,说了一个地名。
那是他长大的地方,一个在地图上很小的、不起眼的小城。他已经很久没有回去过了。他不知道那里变成了什么样子,不知道那里的老街还在不在,不知道巷口那棵老槐树是不是还活着。
他想回去看看。
不是逃避。
是回去。
“好嘞。”司机发动了车。
出租车汇入早高峰的车流,慢慢地、慢慢地向前移动。窗外的城市在晨光中醒来,高楼、天桥、行人、红绿灯,一切都在按照既定的节奏运转。
江寻靠在车窗上,看着这座他生活了八年的城市一点一点地向后退去。
他的视力还是没有完全恢复,城市的轮廓在他眼里是模糊的、柔和的、像一幅被水晕开的水彩画。
他不知道这次回去会待多久。
不知道眼睛什么时候能完全好。
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重新拿起笔。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会回来的。
也许需要的时间,要远远超过他眼疾能够痊愈的时间。
但是,没关系,他会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