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芷坚持要出院。
医生说不行。她说行。医生说你的身体还很弱。她说我知道。医生说随时可能有危险。她说我知道。医生看着她,叹了口气,说那签个字吧。
她签了。
陈屿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他知道她不想死在医院里。不想死在那张白色的床上,不想死在那些滴滴答答的仪器中间,不想死在消毒水的气味里。
她想回去。
回那个海边的小镇。回那排老房子。回那扇能看见海的窗户。
他帮她收拾东西。
那些药瓶,那些检查报告,那件米色风衣。还有那盆绿萝——新的那盆,叶子绿得发亮,放在窗台上晒过很多天太阳的那盆。
她坐在床边,看着他收拾。
说:“那盆带上。”
他看了她一眼。
她说:“还没死,先养着。”
他没有说话,把绿萝放进袋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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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上,还是他开车。
她坐在后座,靠着窗。沈慕坐在副驾驶,从后视镜里看她。
她一直望着窗外。
冬天的田野,光秃秃的,灰黄一片。偶尔有树,光着枝丫,在风里摇。天是灰的,云是灰的,路也是灰的。
但她看着,好像在看什么很好看的东西。
车开了两个小时。
她看了两个小时。
快进小镇的时候,她忽然说:
“这里的山,比那边绿一点。”
沈慕回头看她。
她说:“那边全是灰的。这边还有一点绿。”
沈慕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山坡上,确实有几棵松树,绿着。
她说:“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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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那排老房子,已经是下午。
陈屿扶她下车,扶她进屋,扶她躺在床上。
她躺下的时候,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还是这里好。”她说,“医院那个床,太硬了。”
陈屿没有说话,把那盆绿萝放在窗台上。
她看着那盆绿萝,笑了。
“它比我精神。”她说。
他看着她的脸。
那张脸,比出院的时候更白了。白得几乎透明,能看到皮肤下面细细的血管。
他说:“你想吃什么?”
她想了想。
“粥。”她说,“你煮的那种。”
他点头,走进那个小小的厨房。
她躺在床上,听着厨房里传来的声音——水声,锅碗碰撞的声音,偶尔他的脚步声。
她闭上眼睛。
嘴角带着一点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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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时候,她说想去看海。
陈屿看着她。
她说:“最后一次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平静的、什么都清楚的光。
他说:“好。”
他推来轮椅,把她抱上去。盖好毯子,推着她出门。
沈慕跟在后面。
夕阳正浓。
整片天空都是橙红色的,从西边一直烧到东边。海面被染成金色,波光粼粼,像撒了一层碎金。有海鸟在天上飞,叫着,一圈一圈的。
他推着她,沿着那条小路,慢慢往海边走。
走到那块礁石旁边,他停下来。
就是那块她第一次来小镇时站过的礁石。
就是那块她望着小镇方向、望着书吧方向、望着他方向的那块礁石。
她看着那片海,看着那片天。
很久很久。
然后她说:
“陈屿。”
他走到她旁边。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泪光,有笑,还有很多很多他看得懂、又看不懂的东西。
她说:“你看,晚霞。”
他抬头看。
那片天,美得不像真的。橙红、橘黄、淡紫、深蓝,一层一层地晕染开,从海平面一直铺到头顶。
他说:“嗯,我看到了。”
她说:“真好看。”
他说:“嗯。”
她看着那片晚霞,说:
“像我们结婚那天。”
他愣住了。
结婚那天。
也是这样的晚霞。
她穿着白婚纱,他穿着白西装。他们在宾客的注视下交换戒指,她哭了,他说别哭。她说太幸福了,怕以后会失去。
那时候他年轻,觉得来日方长。
现在——
他看着她的侧脸。
夕阳照在上面,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那双眼睛,望着那片晚霞,里面有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