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

“我去见她了。”

我说：“我知道。”

他转头看我。

我说：“你早上说去的。”

他点点头。

然后他继续看着那杯水。

“她住的地方很小。”他说，“很旧，墙皮都掉了。窗台上有一盆快死的绿萝，和我书吧里那些一样。”

我听着。

“我去的时候，她正在吃药。一大堆，各种颜色的。看到我，她愣住了。药瓶掉在地上，药片滚得到处都是。”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

“她就那么看着我，一动不动。我也看着她。我们谁都没说话。”

“后来呢？”我问。

“后来……”他说，“后来她蹲下去，捡那些药片。我也蹲下去，帮她捡。我们俩就这样蹲在地上，一颗一颗地捡。捡完的时候，她哭了。”

他低下头。

“她说：‘我以为你不会来。’”

我听着。

“我说：‘我看了那些信。’”

“她愣住了。然后她说：‘你……你看了？’我说：‘看了。三十七封，都看了。’”

他的声音有点哑。

“然后她就那么看着我，眼泪一直流。她说：‘对不起。’说了很多遍。一遍比一遍轻，一遍比一遍抖。”

他抬起头，看着我。

“你知道我当时想什么吗？”

我摇头。

他说：“我想的是——她真的老了。瘦了，白了，眼睛里没有光了。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了。”

“然后呢？”

“然后……”他说，“然后我问她，为什么不早告诉我真相。”

“她怎么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

“她说：‘告诉你又怎样？你会信吗？那时候的你，恨我都来不及，会信我吗？’”

我听着。

“她说得对。”他说，“那时候的我，确实不会信。”

“那现在呢？”

他看着我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泪光。

“现在……”他说，“现在我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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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天快亮了。

书吧里的灯光变得很淡，和窗外灰蒙蒙的天融在一起。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我跟着站起来，走到他旁边。

他看着外面，说：“天亮之前，是最黑的时候。”

我说：“嗯。”

他说：“以前每次到这个时间，我都会想，天什么时候才能亮。后来习惯了，就不想了。”

他转头看我。

“但现在……”

他没有说完。

我替他问：“现在怎么了？”

他看着我。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

他说：“现在，好像没那么难熬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

阳光正在慢慢从海平面上升起来，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镀成金色。

我想说点什么。

但最后只是说：

“那就好。”

他笑了。

那种笑，很淡，很轻。

但我知道，那是不一样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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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的时候，他送我到民宿门口。

我推开门，走进去。

回头看他。

他还站在门口，望着我。

阳光从背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勾成一道剪影。

我说：“晚上见。”

他说：“晚上见。”

我关上门。

上楼，进房间，站在窗边。

他还站在那里。

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回书吧的方向。

我看着那个背影，忽然想起他刚才说的话：

“现在，好像没那么难熬了。”

原来天亮之前，真的可以有人陪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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