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了一夜。
早上推开窗,整个世界都是白的。老街、屋檐、远处的大海,全被雪盖住了。空气冷得发脆,吸一口,肺里都是凉的。
我站在窗前,看着那片白。
然后我的目光转向书吧。
灯还亮着。
他一夜没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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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下楼,踩着雪往书吧走。
脚印在雪地上印出一串,深一脚浅一脚的。走到门口,我站住了。
透过玻璃,能看到他。
他还坐在昨晚那个位置,柜台旁边的那把椅子上。面前还摊着那些信。一叠,散开着,像刚被翻过很多遍。
他的姿势没有变过。
低着头,看着那些信纸。一动不动。
我推开门。
风铃响了一声。
他抬起头。
那双眼睛——
我不知道怎么形容。
红着,肿着,但又不是哭过之后的那种。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被什么东西击穿了,又像是终于浮出水面。
他看着我。
我看着他。
沉默了几秒。
我说:“看完了?”
他点点头。
声音哑得不像他:“看完了。”
我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桌上的信散开着,我能看到一些字迹——“对不起”、“三年”、“如果”、“明天”……
他把手放在那些信上,轻轻地,像怕碰坏什么。
然后他说:
“我不知道。”
又是这三个字。
但我听出来,这次的意思不一样。
上次他说“我不知道”,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那个问题。这次他说“我不知道”,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一切。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很多东西在翻涌。但他说不出来。
我替他说:“她不是你想的那样。”
他点头。
“她这三年,过得……”
他没有说完。
我替他说:“比你苦。”
他又点头。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那些信。
“她写了三十七封。”他说,声音很轻,“我一封都没看。”
我说:“现在看了。”
他说:“现在看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第一封,是出事后的第十七天。她说她在台下看着我,什么都没做。她说她这辈子完了。”
他的声音有点抖。
“第二封,是两个月后。她说她到处打听我去哪了,没人告诉她。她说她每天都在想那天的事,想如果站出来会不会不一样。但每次想到最后,答案都一样——她还是不会说。”
他抬起头,看着我。
“她说她爸妈跪在她面前,求她不要毁了全家。她说她弟弟才上高中,什么都不懂。她说……”
他顿了顿。
“她说她这辈子,完了。”
我听着,没有说话。
他继续说。
“后来的信,她写了很多事。写失眠,写不敢回家,写用工作麻痹自己。写有一次在街上看到一个人,背影像我,追了三条街,追到发现不是。她说那一刻她忽然明白——我不是不在这里,我是哪里都不在了。”
他的眼眶红了。
“第三年,她开始写‘如果’。如果没接那个项目会怎样,如果当时站出来会怎样,如果时间可以倒流会怎样……”
他说不下去了。
我等着。
过了很久,他继续说。
“最后一封,是确诊之后。她说看到结果的时候,她笑了。护士问她笑什么,她说没什么。她说其实她想说的是——终于可以回来见我了。”
他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一滴,一滴,滴在那些信纸上。
他没有擦。
就那么流着。
“她说如果还有明天,她想和我在一起。哪怕只有一天,一个小时,一分钟。只要我在旁边,就行。”
他抬起头,看着我。
那双眼睛里,全是泪。
“她说可惜没有如果。”
我看着他的眼睛。
忽然想起昨晚读信的时候,自己也是这种感觉。不是难过,是一种很深的、说不清的复杂。
我说:“但还有现在。”
他愣了一下。
我说:“她回来了。你还在这里。还有现在。”
他看着我的眼睛。
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