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开始看信的时候,窗外天还亮着。
第一封看完的时候,天黑了。
全部看完的时候,已经是凌晨。
窗外没有星星,只有厚厚的云。不知道什么时候起风了,吹得窗户轻轻响。
我坐在那里,面前摊着那些信。
厚厚的一叠,三十七封。
三年的时间,三十七封信。平均一个月一封。有时候密一点,有时候疏一点。但从来没有断过。
最长的一封写了六页。最短的一封只有一句话。
我把它们按时间顺序排好,一封一封地看。
看到最后一封的时候,天早就黑了。我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只知道看完之后,手脚都是冰凉的。
不是冷的。
是别的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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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封信,写于出事后的第一个月。
那天的日期我记得——是发布会之后第十七天。
信很短,只有半页纸。
“陈屿:
不知道你能不能看到这封信。可能看不到。可能看到了也会扔掉。但我还是要写。
那天发布会,我坐在台下。你站在台上,被人指着鼻子骂。你低着头,一句话都没说。我想站起来,想冲上去说不是这样的,他是被冤枉的。但我没有。我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你被带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一眼我看懂了。你不是在看我,是在看那个坐在台下、什么都不做的女人。你在确认——是她吗?是她害的我吗?
我没办法回答你。至少现在不行。
但有一天,我会告诉你真相。
如果那天到来的时候,你还愿意听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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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封信,写于两个月后。
“陈屿:
听说你离开了那座城市。去了哪里,没人知道。
我到处打听,没有人告诉我。你好像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一样。
也好。消失了,就不用再面对这些了。
我每天都在想那天的事。想如果当时我站起来,如果当时我说出真相,会不会不一样。但每次想到最后,答案都一样——我还是不会说。
不是不敢。是不能。
家族那边,三百多口人。我爸妈跪在我面前,求我不要毁了大家。我弟弟才上高中,什么都不懂。叔叔伯伯们说,你一个人的名声,换全家的活路,值了。
值了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这辈子,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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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封到第十封,写于第一年的下半年。
那些信里,她写了很多事。
写她每天失眠。闭上眼睛就是发布会那天,就是他最后看她的那一眼。她说那眼神像刀子,每天夜里都在剜她的心。
写她不敢回他们的家。那间一起住了三年的房子,她一次都没回去过。所有的东西都托人收拾了,寄到一个地址——那个地址,是他离开前唯一留下的痕迹。
写她试图用工作麻痹自己。加班,出差,接最累的项目。但不管多累,躺下的时候还是会想起他。她说:“你知道吗,你不在,连空气都是重的。”
写她有一次在街上看到一个人,背影很像他。她追了三条街,追到的时候发现认错了。她站在那里,哭了很久。路人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但那天晚上,她写了一封信,写完之后又撕了。
那封信,没有寄出来。
但她在信里说:
“我今天追了三条街,以为是你。追到的时候才发现不是。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你不是不在这里,你是哪里都不在了。你从我的世界里,彻底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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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封到第二十封,写于第二年。
那一年,她的信开始变得平静。
不是不痛了,是痛惯了。
她写自己的工作,写新接的项目,写偶尔会去的地方。那些地方,都是他们以前一起去过的。咖啡馆,书店,公园,电影院。她说她像在收集什么,收集他们存在过的证据。
她写有一次去他们第一次约会的餐厅。老板娘还认得她,问那个小伙子怎么没来。她愣了一下,说:“他出差了。”说完之后,她自己都愣住了——为什么要撒谎?为什么要假装他还存在?
她说:
“后来我想明白了。我不是在假装他还存在。我是假装自己还存在。假装那个和他在一起的我,还没有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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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封到第三十封,写于第三年。
那一年,她的信里开始出现“如果”。
“如果我们没有接那个项目,现在会怎样?”
“如果我当时站出来说出真相,现在会怎样?”
“如果时间可以倒流,我会不会做同样的选择?”
最后一个问题,她自己在信里回答了。
“会。还是会。因为那时候的我,只有那个选择。但我不是那时候的我了。如果可以重来,我会选你。就算全家都完了,我也会选你。”
“可惜没有如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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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封,写于确诊之后。
那封信很短。
“陈屿:
今天拿到检查结果。胰腺癌,晚期。医生说,大概还有半年。
看到结果的时候,我愣了一下。然后我笑了。真的笑了。护士问我笑什么,我说没什么。
其实我想说的是——终于可以回去了。
终于可以去见你了。
哪怕你是恨着我的,哪怕你不想见我,我也要见你一面。不然,死不瞑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