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冬的雨,和别的季节不一样。
不是那种温柔的春雨,不是那种暴烈的夏雨。是那种细细的、密密的、冷到骨子里的雨。下起来没完没了,打在脸上像针扎。
那天晚上就是这样。
我坐在书吧里,听着窗外的雨声。客人很少,只有两个——角落里的老大爷,还有一个不认识的中年人。陈屿在柜台后面看书,偶尔抬头看一眼窗外。
凌晨一点,肖邦的《夜曲》响起来。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这是他每晚的习惯。无论下雨下雪,无论有没有人,他都会站在那个位置,望着外面。
我看着他。
他望着窗外。
忽然,他的身体僵了一下。
很轻微,如果不是一直在看他,根本不会发现。
他盯着窗外某个方向,一动不动。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街角的路灯下,站着一个人。
米色的风衣。没有伞。站在雨中,一动不动,望着书吧的方向。
林芷。
我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这么大的雨,她站在那里干什么?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身体吗?她——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拿起靠在门边的伞,推门出去。
雨打在脸上,冷得我一哆嗦。
我快步跑到她身边,把伞撑在她头上。
她转头看我。
脸上全是水,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嘴唇冻得发紫,整个人在发抖,抖得厉害。
我说:“你疯了?”
她看着我,没说话。
我说:“你这样会生病的。”
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她:“没关系。”
我看着她。
那张脸,比上次见面时更苍白了。苍白得像纸,像随时会被风吹走。
我说:“你有关系。你本来就没多久了。”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种笑,我见过很多次了。很淡,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但在雨里,在路灯下,看起来格外让人难过。
“你说话真直接。”她说。
我说:“我不会说谎。”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光。不知道是雨水还是眼泪。
我说:“跟我进去。”
她摇头。
“他不欢迎我。”
我说:“那是他的事。你在雨里站着,是我的事。”
她看着我。
我拉住她的手腕——很细,细得像一截枯枝——拉着她往书吧走。
她没有挣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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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开门的时候,风铃响了一声。
陈屿还站在窗边,没有动。
但他的目光,已经落在我们身上。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很复杂。有震惊,有心疼,有愤怒,有无奈——还有很多我说不清的东西。
林芷站在门口,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嘴唇发紫,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她低着头,不敢看他。
我拉着她往前走了一步。
陈屿没有动。
我又拉她走了一步。
陈屿还是没动。
我停下来,看着他。
他看着我。
我们对视了几秒。
然后我说:
“她在外面站了很久。下雨也不走。”
他的眼睛动了一下。
他看着林芷。
林芷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怕的。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久到我以为他会像上次一样,说“你见过了,可以走了”。
但他没有。
他看着那个浑身湿透、站在门口不敢进来的女人,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说:
“进来坐吧。”
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林芷猛地抬起头。
看着他。
眼睛里全是泪。
他没有再说话。转身走进柜台后面,拿了一条干毛巾出来,放在旁边的桌子上。
林芷站在那里,像被定住了。
我轻轻推了她一下。
她慢慢走进去,走到那张桌子旁边,拿起毛巾,开始擦头发。
手在抖。
我看着她,又看着陈屿。
他站在柜台后面,没有看她。但他的手——垂在身侧的那只手——紧紧地攥着,攥得骨节发白。
我知道他在忍。
忍什么,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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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芷擦干了头发,坐在那里。
陈屿倒了一杯热水,放在她面前。
她看着那杯水,又看着他。
他别过头,不看她的眼睛。
我站在旁边,忽然觉得自己很多余。
我转身,走回老位置,坐下。
隔着半个书吧的距离,看着他们。
一个坐,一个站。一个看着水杯,一个看着窗外。谁都没说话。
书吧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雨声,沙沙沙的,像什么东西在碎。
角落里的老大爷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书。那个不认识的中年人,早就走了。
只有我们三个。
在雨夜里,在同一盏灯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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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很久,林芷开口了。
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谢谢。”
陈屿没有回头。
她看着他的背影,又说了一句:
“对不起。”
他的肩膀动了一下。
但依然没有回头。
她低下头,看着那杯水。
我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她说过的话:
“我没有资格了。”
是啊。
没有资格了。
连一句“对不起”,都不敢指望被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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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很久。
陈屿终于转身,走到她面前。
他看着她。
她也看着他。
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三年的恨,三年的思念,三年的不敢面对,三年的放不下。
他说:“喝完,回去。”
她愣了一下。
他说:“喝完这杯水,回去。”
她低头看着那杯水。
端起来,喝了一口。
又喝了一口。
然后她站起来,把杯子放回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