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之后,我又见过她一次。
不是偶遇,是我特意去找的。
镇西那排老房子,第三间。她说过,有事可以去找她。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有事”。我只知道,那天听完陈屿的话,我整夜没睡。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全是他的声音、她的脸、还有那句——
“别告诉她。”
两个人都让我保密。
两个人都为对方着想。
两个人都——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第二天下午,我去了镇西。
---
那排老房子在小镇的最边上,再往外就是农田了。房子很旧,墙皮斑驳,窗框上的漆都掉了。第三间的门口种着几盆花,都蔫蔫的,没精打采。
我敲了敲门。
没有人应。
我又敲了敲。
还是没人。
我站在门口,犹豫着要不要走。刚转身,门开了。
她站在门口。
穿着家居服,头发随便扎着,脸上没有化妆。比上次见面更瘦了,瘦得颧骨都突出来。但她在笑,那种很淡的、像怕惊动什么的笑。
“进来吧。”她说。
---
房间很小。
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放着几瓶药,一堆检查报告。窗台上有一盆快枯死的绿萝,和她的人一样,蔫蔫的。
她让我坐在椅子上,自己坐在床边。
“你怎么来了?”她问。
我看着她的脸。
那张脸,比上次见面时更苍白。眼底的青黑更深了,嘴唇干裂着,整个人像一张快被风吹走的纸。
我说:“来看看你。”
她笑了。
“看我死没死?”
我愣了一下。
她说:“开玩笑的。别当真。”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站起来,去倒水。动作很慢,走得很稳,但每一步都像在用力。她把水杯放在我面前,然后坐回床边。
“他知道吗?”她问。
我说:“知道。”
她的手顿了一下。
“他知道什么?”
我想了想。
“知道你在。”我说,“知道你在街角站着,知道你来过书吧,知道……”
她没有说话。
“但他不知道你生病了。”我说。
她抬起头,看着我。
那眼神很复杂。有庆幸,有难过,还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别告诉他。”她说。
“我知道。”我说,“你说过。”
她点点头。
沉默。
---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块光斑。她的手指放在床沿上,一下一下地敲着。
我忽然问:“疼吗?”
她愣了一下。
“什么?”
“病。”我说,“疼吗?”
她看着我。
那眼神,像是不习惯被人问这个问题。
过了很久,她说:“有时候疼。有时候不疼。”
我说:“疼的时候怎么办?”
她笑了。
那种笑,和陈屿很像——很淡,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但比他的更苦。
“忍着。”她说,“忍过去就好了。”
我看着她的脸。
那张脸上,有一种很奇怪的平静。不是那种“我已经接受了”的平静,是那种“我已经没什么好在乎了”的平静。
“你……不怕吗?”我问。
“怕什么?”
“死。”
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怕过。”
“一开始确诊的时候,怕得要死。整夜整夜睡不着,想自己还有多少事没做,还有多少人没见,还有多少话没说。后来……”
她顿了顿。
“后来就想通了。”
“想通什么?”
她看着窗外。
“反正早晚要死。早一点晚一点,有什么区别?”
我说:“区别很大。”
她转头看我。
我说:“早一点,就见不到他了。晚一点,就能多见几次。”
她的眼睛动了一下。
然后她低下头,没有说话。
但我看到,她的眼眶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