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傍晚,他又来了。
还是那个时间,还是端着两杯咖啡,还是坐在窗边那张小桌旁。窗外还是那片海,今天的海面比昨天平静,像一面灰色的镜子。
我在他对面坐下。
他看着窗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继续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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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项目,叫‘云顶’。”
他开口了。
“一个国际知名的美术馆,建在山顶,下面是悬崖,对面是海。投资方是几家资本集团,她所在的集团是其中之一。”
他顿了顿。
“我做了三年。三年,一千多个日夜。从第一张草图到最后一张施工图,每一个细节我都亲自盯着。那不只是我的作品,也是……”
他没有说完。
但我知道,也是他们的。
他和她的。
云栖是她的,云顶是他的。
两座建筑,两座山,两个人。
“项目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出了问题。”他说,“资金链断裂,合同纠纷,有人举报我商业欺诈。所有的指控,都指向我。”
我看着他的侧脸。
“我一开始不知道是谁。后来才知道,是投资方内部出了问题。有人想吞掉这个项目,需要找一个替罪羊。而我,是最合适的那个。”
“为什么是你?”
他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太干净了。”他说,“干净的人,最容易脏。”
我不懂。
他解释:“他们没有别的把柄。只能制造一个。”
我忽然明白了。
商业欺诈。账目问题。合同漏洞。这些东西,只要有权力,就可以制造出来。证据、证人、时间线,都可以安排。
而他,就是那个被安排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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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事之后,我第一个想到的是她。”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咖啡。
“我以为她会站在我这边。以为她会帮我查清楚真相。毕竟那是我们的项目,毕竟她知道我是清白的。”
“但那天晚上,她来找我。”
他的声音变得很轻。
“她说:‘陈屿,你必须自己扛下来。’”
房间里很安静。
窗外,海鸥叫了一声,远远的。
“我问她为什么。她不说话。我问她是不是知道什么。她不说话。我问她是不是有人逼她。她还是不说话。”
“最后她说:‘别问了。你扛下来,会有人帮你。你不扛,大家都完。’”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
“我当时不明白她说的‘大家’是谁。后来才知道,是她整个家族。她的父母,她的弟弟,她的叔叔伯伯,她家族所有的产业。对方用这些威胁她。如果不让我背锅,就让林家完蛋。”
“她选了家族。”
我听着,心里有什么东西堵着。
不是恨,不是愤怒,是一种说不清的、沉重的感觉。
“她选家族,不选你。”我说。
他点头。
“那后来呢?”
“后来……”他苦笑了一下,“后来就是新闻发布会。她坐在台下,看着我被当众定罪。记者问她有什么想说的,她说:‘我相信法律会给出公正判决。’”
我相信法律会给出公正判决。
这句话,我在新闻里看过无数遍。
当时看的时候,只觉得冷漠。现在听他说,才明白那背后是什么——
不是冷漠,是无力。
她什么都做不了。她只能坐在台下,看着自己爱的人被毁掉,说一句不痛不痒的话。
“发布会之后,我再也没见过她。”他说,“再见面,就是那天晚上,在书吧门口。”
我想起那天晚上。她站在门口,他站在柜台后面,隔着整个书吧对视。
三年。
三年后的第一次见面,是那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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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她来找过我。写过信,打过电话,托人带过话。”他说,“我一封都没拆,一个都没接。”
“为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
“我不敢。”他说,“我怕看了之后,会更恨她,或者更爱她。不管是哪个,我都受不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很深很深的疲惫。
“那你现在,还想知道为什么吗?”我问。
他看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