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他送回书吧的时候,天还没亮。
门推开,风铃响了一声。他走进去,我跟着。书吧里空荡荡的,那几盏灯还亮着,照出一地昏黄的光。
他走到柜台后面,站在那里。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
他没有动。
就那样站着,像一尊雕塑。背对着我,肩膀微微塌着,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什么。
我走过去。
走到他旁边。
他的脸——我看清了。
眼睛是空的。
不是平静,是真正的空。那种空,我在他做噩梦惊醒的那一瞬间见过。但那次只有几秒,这次却一直持续着。那双眼睛,没有焦点,没有光,什么都没有。
就像我第一次见他的那个晚上。
不,比那次更空。
那次至少还有一层壳,一层“我很正常”的壳。现在那层壳碎了,露出里面真正的样子——
什么都没有。
我忽然有点害怕。
不是怕他,是怕他变成这样。怕他就这样一直空下去,再也回不来。
我走过去,把书吧的门锁上。
然后我把灯调暗,调到只剩角落里那一盏。暖黄色的光,刚好能照见我们。
我走回他身边。
他还在那里站着。
我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凉。比台风夜那次还凉。凉得像刚从冰水里拿出来。
我握着,没有松开。
他慢慢转过头,看着我。
那双空的眼睛里,慢慢有了东西。是我的倒影。是我的脸。是我握着他的手。
他张了张嘴。
想说什么。
但发不出声音。
我看着他的眼睛,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看着我们握在一起的手。
看了很久。
然后——
他哭了。
没有声音。
只是眼泪,一滴一滴地,从眼睛里流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他没有擦。
就那么站着,流着泪,看着我的手。
我也没有动。
就那样握着他的手,站在他面前,看他哭。
时间好像停了。
窗外的风声停了。书吧里的灯不晃了。连自己的心跳,都好像慢了下来。
只有他的眼泪,一滴,一滴,滴在地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
他的眼泪慢慢停了。
他抬起头,看着我。
那双眼睛,不再是空的。里面有了一点东西——是疲惫,是感激,是某种说不清的、柔软的东西。
他哑着嗓子说:
“谢谢。”
我看着他的眼睛。
说:
“不客气。”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种笑,很淡,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但在那种笑里,我看到了一点光。
我松开他的手。
他走到柜台后面,倒了两杯热水。
一杯放在我面前,一杯自己端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