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咖啡馆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我走在前面,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她还坐在那里,握着那杯凉透的咖啡,一动不动。
我站了一会儿。
然后我转身,走回去,推开门。
她抬起头,看到我,愣了一下。
我站在她面前,说:
“出去走走?”
她看着我,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站起来,拿起包,跟在我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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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沿着海边慢慢走。
傍晚的海风有点凉,吹得路边的芦苇沙沙响。海浪一下一下地涌上来,在沙滩上留下白色的泡沫,然后又退回去。
她走在我左边,不远不近。
我没有说话,她也没有。
走到那片礁石区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
我回头看她。
她站在那里,望着海面。夕阳把她的侧脸镀成金色,睫毛的阴影投在脸颊上,一颤一颤的。
她说:“那天,我就是站在这里。”
我走回她身边。
“哪一天?”
她说:“来的第一天。下了火车,放了行李,就来了这里。站了很久,一直看着那边。”
她伸出手,指了指远处。
那个方向,是小镇。是老街。是书吧。
我说:“为什么不直接去?”
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怕。”
“怕什么?”
“怕他不想见我。”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海风吹散,“更怕他想见我。”
我看着她。
这句话有点绕,但我听懂了。
怕他不想见,是因为会被拒绝。怕他想见,是因为——
是因为见了之后呢?见了之后能怎样?她已经不是当年那个站在他身边的人,他没有理由原谅她,她也没有理由留下。
见了,只是让两个人都更难受。
她低下头,看着脚下的礁石。
“三年了,”她说,“我以为时间会冲淡一切。后来发现,时间什么都冲不淡,只是把人冲得越来越远。”
我说:“那你为什么还回来?”
她抬起头,看着我。
那眼神,我读不懂。
她说:“你真的想知道?”
我点头。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夕阳又往下沉了一点,久到海面的颜色从金色变成橙红色,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说:
“因为我要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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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忽然停了。
海浪也好像静了一瞬。
我站在那里,看着她。
她看着海面,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好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胰腺癌,”她说,“晚期。医生说,大概还有半年。”
半年。
这两个字在我脑子里转了好几圈。
半年。一百八十多天。四千多个小时。
她回来,是因为只有半年了。
她站在街角,是因为只有半年了。
她说“在走之前”,是因为——
因为真的要走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说什么呢?说“对不起”?说“会好的”?说那些没用的话?
她转头看着我,忽然笑了。
那种笑,和陈屿很像——很淡,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但比他的更疲惫,更……更认命。
“别难过,”她说,“我自己都不难过。真的。确诊那天,我反而松了一口气。”
“为什么?”
她看着海面。
“因为终于可以去见他了。”她的声音很轻,“哪怕他是恨着我的,我也要见他一面。不然,死不瞑目。”
我看着她的侧脸。
夕阳照在上面,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柔和下面,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绝望,是一种……平静。
那种知道自己要死了、反而平静下来的平静。
我忽然想起陈屿。
想起他站在窗边的背影,想起他说的“以前有人喜欢”,想起他做噩梦时说的“不是我”。
如果他知道她快死了——
他会怎样?
我不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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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会告诉他吗?”我问。
她摇头。
“为什么?”
她看着我。
“他不需要知道。我回来,不是来让他可怜的。”
可怜。
她说的是“可怜”,不是“原谅”。
因为她知道,原谅是不可能的。三年,他一个人扛着所有的罪名,一个人在深夜开着书吧,一个人失眠、做噩梦、站在窗边发呆。
而她,是那个把这一切推给他的人。
她没有资格求原谅。
她只能求——在走之前,做点什么。
做点什么呢?
我没有问。
她也没有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