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续三个晚上,我都去了那家书吧。
不是刻意,只是……不知道去哪。小镇的夜晚安静得像睡着了,街上的店铺八点就关了门,唯一亮着的地方就是那盏暖黄色的灯箱。所以我去了,坐在同一个角落的位置,要一杯水,然后待到凌晨。
第一个晚上,我观察他。
陈屿——民宿老板娘告诉我的名字——会在九点左右给所有的绿萝浇一次水。那些绿萝摆在书吧的各个角落,窗台上、书架顶、柜台边,加起来有七八盆。他端着那个旧水壶,一盆一盆地浇,动作不紧不慢,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十一点过后,客人开始陆续离开。他会站在门口,目送每个人走远,然后回来继续整理书架。
凌晨一点,他会放一张唱片。永远是肖邦的《夜曲》,永远是同一张。音乐响起来的时候,他会站在窗边,望着外面的黑暗,一动不动。我偷偷看过时间,最短的一次六分钟,最长的一次九分钟。
然后他会在店里走一圈,给每一个睡着的客人盖毯子。那个动作真的很轻,轻到像怕惊扰一场梦。
第二个晚上,我带了便签纸。
“无声书吧”的规矩是用纸条交流,那我就写纸条。不是为了说话,是为了……我也不知道为了什么。可能是想看看,他会怎么回应一个陌生人。
我写了第一张纸条递给他:“你每天给绿萝浇三次水,它不需要那么多水。”
他看了一眼纸条,又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一点意外,但很快消失。他在纸条下面写了一行字,推回来:“绿萝喜欢水,我喜欢浇。”
字迹很清瘦,笔锋凌厉,和那双看起来温柔的手不太搭。
我看了那行字很久,然后又在下面写:“你放的是肖邦的《降D大调夜曲》,忧伤指数7分。建议换欢快一点的。”
他这次多看了我一眼,然后写:“我只有这一张CD。”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那种“高兴”的笑,是那种“哦原来如此”的笑。当然,这个笑也是我自己分析的——正常人听到这种回答,应该会笑吧。
第三个晚上,我换了策略。
他给客人盖毯子的时候,我仔细观察了他的动作。走到那个趴在桌上睡着的年轻人旁边,轻轻把毯子披上去,还不忘把露在外面的那只手塞进毯子里。走到那个角落里的老太太身边,先蹲下来看看她是不是真的睡着了,确认了才把毯子盖好。
等他回到柜台后面,我写了第三张纸条递过去:“你盖毯子的动作很轻,练过?”
他看了纸条,沉默了几秒。然后写:“没有练过。只是怕吵醒他们。”
怕吵醒他们。
这句话很短,但我盯着看了很久。怕吵醒他们——意味着他知道他们需要睡眠,知道睡眠对这些人来说可能是奢侈品。意味着他在意,在意一群陌生的、可能明天再也不会来的客人。
我把这张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没舍得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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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个晚上,我没有去。
不是因为不想去,是因为民宿老板娘拉着我聊天。
“小沈啊,你天天去那书吧,有啥好看的?”她坐在院子里剥毛豆,一边剥一边问我。
我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想了想,说:“研究一下。”
“研究?”她抬头看我,“研究啥?”
“研究人。”我说。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姑娘,说话怪有意思的。研究人?那你是研究出啥来了?”
我认真地想了想这几天观察到的东西:“他失眠。而且有强迫倾向。每天凌晨一点必须放同一张唱片,可能是某种仪式感。给绿萝浇水的频率过高,可能是焦虑的转移。给客人盖毯子是照顾他人的本能,但那种小心翼翼,更像是在弥补什么。”
老板娘听完,嘴巴张了半天,最后冒出一句:“你……你是警察?”
“不是。写小说的。”
“哦——”她拉长了声音,恍然大悟的样子,“作家啊,难怪。那你观察得这么细,是想把他写进书里?”
“可能吧。”我说,“我需要一个样本。”
“样本?”她又听不懂了。
我不知道怎么解释,只好换了个问题:“他为什么来这儿?”
老板娘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手里的毛豆也不剥了,就那么捧着,望着院子上方的天空。
“三年前来的,”她说,“一个人,拖着两个大箱子。来的时候瘦得跟竹竿似的,眼睛底下全是黑的,一看就知道好久没睡好觉。他找房子,说要租个铺面开书吧。我问他为啥选这儿,他说,因为安静。”
“就这样?”
“就这样。”老板娘摇摇头,“后来慢慢熟了,才知道他以前不是干这个的。听说是搞建筑的,还是什么设计师,挺有出息的那种。后来出事了,就……”她做了个往下压的手势,“掉下来了。”
“出什么事?”
“不清楚。”老板娘压低声音,“好像跟钱有关,也跟女人有关。反正挺惨的,网上都搜得到。你自个儿查查呗。”
我没再问。
回到房间,打开手机,搜索“陈屿建筑设计师”。
页面加载了几秒,然后跳出来一堆新闻链接——
“新锐设计师陈屿涉嫌商业欺诈,被立案调查”
“天才的陨落:陈屿案背后,是资本的博弈还是人性的贪婪”
“独家:陈屿前妻林芷出席发布会,称‘我相信法律会给出公正判决’”
我的手停在屏幕上方,没有点进去。
不是不想知道真相,是忽然有点……害怕。
害怕一旦知道了,就没办法再把他当成单纯的“样本”。害怕那些冷冰冰的数据,会变成有温度的东西。害怕这个每晚给绿萝浇水、给陌生人盖毯子的男人,会从一个“观察对象”变成一个……人。
一个会痛的人。
我关掉手机,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
窗外的海风还是黏黏腻腻的,带着咸湿的气息。远处隐约传来海浪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像某个人的心跳。
我又想起那句话:这个人,在等一艘不会来的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