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的海风有股咸湿的气息,混着不知从哪飘来的桂花香,黏黏腻腻地贴在人身上。
凌晨两点,我拖着行李箱走在这条老街上。箱子轮子碾过青石板,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在空荡荡的街巷里被放大了好几倍,吵得我自己都有点心虚。两边是低矮的老房子,店铺都关了门,卷帘门上贴满了租房广告和过期的小广告。路灯隔得很远才有一盏,昏黄的光晕里飞着几只不知疲倦的飞蛾。
我来之前查过这座海滨小城。人口不到五万,旅游业不发达,没有网红景点,没有打卡圣地,唯一的特产是一种晒干了卖的海货,据说很咸。编辑问我为什么要来这里采风,我说因为安静。编辑说你这个理由太敷衍了。我说那换一个,因为名字好听。编辑沉默了三秒,说你还是写悬疑的吧,言情不适合你。
她不知道的是,我需要安静,但更需要别的东西。
两年前那场车祸之后,我失去了某种能力。医生说叫“情感认知障碍”,是脑部受损的后遗症。我听不懂那些医学术语,只知道一件事:我不会难过了,也不会高兴了,不会因为什么事心跳加速,也不会因为什么事辗转难眠。我的情绪变成了一滩死水,风吹过都没有涟漪。
但我的理智还在。我知道正常人应该有什么反应,知道什么时候该笑,什么时候该叹气,什么时候该说“我很难过”。我学会了表演,表演得很好,好到连编辑都没发现,我写的那些惊心动魄的悬疑故事,其实全是靠逻辑推理堆出来的——我没有感受过恐惧,我只是知道恐惧的公式。
我来这里,是因为想写一本关于“救赎”的书。我不知道救赎是什么感觉,所以需要找一个样本。
样本。
这是我自己用的词。我需要观察一个真正经历过痛苦的人,把他的反应记录下来,拆解分析,然后拼凑进我的小说里。听起来有点冷血,但对我来说,这就像做实验——我需要素材,需要数据,需要一个活生生的人。
拐过街角的时候,我停下了脚步。
整条街都暗着,只有一家店还亮着灯。
暖黄色的灯箱上写着三个字:“夜航船”。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凑近看了,是“无声书吧”。门是老式的木门,玻璃擦得很干净,能清楚地看到里面的光景——
几个客人散坐在各处。一个年轻人趴在桌上睡着了,手边摊着一本书。一个老大爷坐在窗边,戴着老花镜,慢悠悠地翻着什么。角落里还有个女人,抱着手臂靠着沙发,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发呆。所有人都不说话,安静得像一幅画。
而柜台后面,站着一个男人。
他穿着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正在给一盆绿萝浇水。动作很轻很慢,水壶倾斜的角度都小心翼翼的,好像怕惊扰了什么。我看不见他的脸,只能看见一个侧影——清瘦,肩背挺直,脖颈的线条很好看。
他浇完水,把水壶放下,然后拿起旁边的抹布,开始擦柜台。擦得很仔细,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擦完柜台,又去整理书架上的书。他把歪了的书扶正,把散落的书归位,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孤独感。
不是那种热闹场合里的落寞,而是那种——即使有人在身边,也像是一个人待着的孤独。
我站在窗外,看了很久。
也许是太久了,久到他终于察觉到什么。他抬起头,目光扫向窗外,然后看到了我。
我们对视了一秒。
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没有任何波澜。没有惊讶,没有询问,没有“凌晨两点怎么有人拖着箱子在街上晃”的好奇。他只是看了我一眼,然后点了点头,很礼貌的那种,接着继续低下头,整理他的书。
我愣在那里,忽然想起一句话——
这个人,在等一艘不会来的船。
我不知道这句话从哪冒出来的。可能是以前看过的某本书,可能是哪个电影里的台词,也可能是我自己编的。但那一刻,它就那样出现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
我又站了一会儿,确定他不会再看我,才拖着箱子继续往前走。走出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灯还亮着。那个人还在。
我打开手机备忘录,记下:
“样本编号001。特征:凌晨两点还在营业的书吧老板。疑似孤独症候群。观察价值: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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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宿在老街的尽头,是一栋三层的小楼,门口挂着“听海小筑”的牌子。我按了门铃,过了好久才有人来开门——一个五十来岁的大姐,裹着睡衣,睡眼惺忪地看着我。
“沈慕是吧?”她打了个哈欠,“这么晚才到,路上堵车啊?”
“没有,火车晚点。”
“行行行,进来吧。”她侧身让我进去,一边走一边絮叨,“你这房间定了一个月?来旅游的?这季节没啥好玩的啊,天热,蚊子多,海鲜也不肥……”
“我来写东西。”
“哦,作家啊。”她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点好奇,但没多问,“房间在三楼,带阳台的,能看见海。就是楼梯陡了点,你箱子重不重?要不我帮你?”
“不用,谢谢。”
我提着箱子上了三楼,找到301,开门进去。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一张床,一个书桌,一把椅子,一个衣柜。窗户开着,海风把窗帘吹得一鼓一鼓的。
我走到窗边,往外看。
海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只有远处几盏渔火,一闪一闪的,像快要熄灭的星星。
我又往下看。
那条老街还亮着一盏灯。是“夜航船”的灯箱。
我站在那里,看了很久。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移不开眼睛。
也许是因为那盏灯太亮了。也许是因为那个人太安静了。也许是因为——
我不知道。
回到床上躺下的时候,已经快三点了。闭上眼睛,脑海里又浮现出那个画面:白衬衫,绿萝,小心翼翼的动作,平静得像深水的眼神。
还有那句话。
这个人,在等一艘不会来的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