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1在一片虚无的混沌里飘了很久。那片混沌里没有时间,只有一片荒凉的寂静。他试着动了动手指,发现自己居然还能动。
“小黑羊——”
他试探着叫了一声,声音在虚无里散开,却没有半点回应。
他瞬间慌了,那是向导与自己精神体失联时,刻在本能里的恐慌。他拔高了声音,又喊:“小黑羊!小黑羊你在哪?!”
依旧没有任何回应。
601拼命地往前“游”,凭着向导对精神体的本能牵引,朝着感知里那点微弱的气息往前冲。不知过了多久,一点暖融融的光亮终于出现在他的前方,那点光越来越亮,越来越近,最后像浪潮一样把他整个人包裹了进去。
落地的时候,他结结实实地摔了个趔趄,膝盖磕在布满灰尘的甲板上,扬起一阵呛人的浮尘。
可他顾不上身上的疼,立刻撑着地面爬起来,睁大眼睛四处张望。
这里像是一个废弃了几十年的空间站内部,到处都是厚厚的灰尘,废弃的仪器东倒西歪地堆在地上。
他反应过来——这里不是真实的空间站,是他先前强行催动精神力给申言之做疏导,精神力透支后,意识被拽进了两人精神力交织形成的幻境里。
“小黑羊!”他又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心脏跳得飞快。
“咩……”
旁边倒塌的发信装置后面,传来了一声微弱的回应。
601立刻冲了过去,总算在装置残骸后面,找到了缩在那里的小黑羊。小家伙浑身沾了灰,原本蓬松的黑毛炸得乱糟糟的,看着倒是没受什么伤,正委屈巴巴地缩在原地,看见他来,立刻颠颠地想扑过来。
而它的身边,蹲着一头银色的狼。
银狼把小黑羊严严实实地护在了自己的身体和倒塌的金属残骸之间,用自己的脊背挡住了坠落的冲击。
它的背上划开了一道长长的伤口,银亮的毛被血染红了一片,正往外渗着血,却依旧警惕地竖着耳朵盯着四周,直到看见601,才卸下了浑身的防备。
“你……”
601蹲下来,看着它背上的伤,嗓子莫名发紧。
银狼抬起头,伸出舌头,轻轻舔了舔小黑羊的耳朵,安抚似的用鼻尖蹭了蹭它的小脑袋,这才转头看向601,发出一声温顺又带着讨好的呜咽。
“嗷呜——”
601的心口猛地一紧。
向导对哨兵的精神体有着天生的感知力,这头银狼对他没有半分恶意,反而有着刻在骨子里的亲近和保护欲,像天生就该围着他转一样。
“申言之呢?”
他定了定神,开口问道。
银狼立刻站了起来,朝着空间站深处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看他,示意他跟上。
601赶紧抱起小黑羊,快步跟了上去。
*
走了大概五分钟,他在空旷的主控室里,看见了躺在地上的申言之。
少年双目紧闭,浑身到处都是擦伤和划痕,装备破破烂烂,嘴角沾着干涸的血,面色苍白,不省人事,似乎是在冲击中昏迷了。
601立刻冲过去,蹲下身探了探他的鼻息。
还好,还有呼吸,虽然微弱,但很平稳,是精神力透支加上重度精神污染引发的深度昏迷。
“申言之!申言之醒醒!”
他轻轻拍了拍申言之的脸。
申言之的眼皮动了动,长长的睫毛颤了几下,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慢慢掀开了眸子。
那双和申谕安有七分相似的绿色眼睛,在看见601的那一刻,原本涣散的眼神瞬间聚了起来。他扯着嘴角,露出了一个勉强灿烂的笑容,嘴角的血跟着流了下来,狼狈极了。
“爸……”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藏不住的欣喜和释然,“你没事……太好了。”
601的手瞬间僵住了,像被电流狠狠击中,全身发麻。
“……你叫我什么?”他怀疑自己出现了幻听。
“爸啊。”
申言之眨了眨眼,笑得一脸理所当然,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你是我爸,陆凌一。我爸……申谕安,找了你一百年,终于找到你了。”
601的脑子嗡了一下,觉得这一切荒谬至极。
601看着他,脑子里一阵发懵,思绪像是被卡住了加载不动。
“你……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他的声音有些发抖,“我叫601,是神塔后勤部的F级向导。我今年才二十岁,怎么可能……你别胡说——”
“我没胡说。”
申言之打断了他,声音越来越轻,气息也越来越弱,眼神却固执得很,“你只是……忘了。”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申言之时的感觉——那股莫名的熟悉感,原来不是错觉。
“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601张了张嘴,想反驳,可看着申言之那张脸,和申谕安如出一辙的眉眼,又像是被一记重锤,砸得他脑子发懵。
“什么叫找了我一百年?我明明——”
“你明明只是个F级向导,对吧?”
申言之咳了一声,嘴角又涌出不少鲜血,“可你以前不是。你以前……可是全星际最厉害的向导。”
601蹲在他身边,什么都说不出来。
申言之看着他陷入迷茫的脸,说道:
“爸,你不记得我没关系,不记得他也没关系。他嘴笨,不会说话,只会用笨办法逼你训练,他就是怕……怕你再遇到危险,护不住自己。”
他的眼睛开始失焦,声音越来越轻:
“他让我告诉你……他一直在等你。等你想起来,等你愿意……重新接受他……”
“申言之?申言之!别睡!”
601看着他的眼睛慢慢闭上,心口猛地一紧。
“我就说最后一句。”
申言之用尽了最后的力气,突然攥住了601的双手:
“我爸他……真的等了你很久很久。你别再让他等了,好不好?”
说完这句话,他手一松,眼睛彻底闭上,再次陷入了昏迷。
601愣在原地,一动不动。
怀里的小黑羊跳了下来,走到申言之身边,伸出软乎乎的小舌头,轻轻舔了舔他沾着血的手。银狼蹲在主人身边,低着头,发出悲伤又无助的呜咽。
601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手指控制不住地发抖。申言之的话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着他心里那块软肉,割得他心口又酸又麻。
“陆……凌一。”
他喃喃地念出这个名字,陌生得很,可念出口的瞬间,胸口那道连他自己都忘了来历的旧伤疤,突然开始发烫。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骨头里面,精神海最深最暗的地方涌动,只留下一阵尖锐又茫然的心悸,还有眼眶里控制不住的热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