郜晓箐有很多年没有出来玩过了,她整日守在店里,四季流转都跟她没有关系。
所以在看到马场的时候真的被震撼到了。
她原以为秦岑说的喂小马,就是景区那种,花二十块钱,递点草料,拍张照,摸摸头,完事。
秦岑站在在她身侧,看着她侧脸,看着她眼睛里那种藏不住的,有点笨拙的震撼。
秦岑故意问她:“怎么样这个草场?”
“太不真实了。”她像是在找词,“这么大一片地方,竟然藏在酒店最里面,刚才过那些回廊的时候,完全想不到后面是这样的。”
“整个酒店占地将近1000公顷。”秦岑开口,给她讲起了这座酒店设计规划,“这个酒店的设计是由董周老师主导的,他是我们这个行业的泰斗级人物。”
郜晓箐是不懂设计的,但她听得懂泰斗这两个字的重量。
“董周老师的设计理念,核心理念在于:层影。”
“先前我们进入酒店内部的方式,穿过建筑、回廊和缝隙,经历不同尺度、高低和错落,最终到达这里,这座酒店像秘境一样被藏在了空间格局的最里层。”
郜晓箐回想了一下,好像是那么回事。
“回廊和院子都是他光影设计里光的容器,这是他对安藤忠雄式光影美学的回应,但他的设计更贴近东方美学。”
“等下我带你进马厩里面看一下,他设计的时候在墙上开了些很小的窗,这些也是他计算过的,春分那天光会照到哪儿,冬至那天又照到哪儿,不同的节气,房子里有不一样的光。”
郜晓箐耐心听着秦岑讲他的专业,听他讲那些她听不懂的东西,看他眼睛里的光一点点亮起来。
她想,和秦岑一起工作的同事应该同样会惊艳于他的专注。
秦岑顿了顿,侧头看了郜晓箐一眼。
“这些是不是很无聊?”
郜晓箐笑着摇摇头,“不无聊,你继续。”
秦岑有点自嘲的笑:“我做建筑这么些年,做久了也是会累,身体上的累还可以通过睡眠恢复,最怕的事是审美疲劳,看什么都差不多,加上做什么都要考虑市场、成本、甲方喜好,时间长了,我自己都会忘了好的设计应该是什么样子。”
风从草场那边吹过来,郜晓箐眼睛里只有他。
“那现在呢?”她问。
秦岑一怔,“什么?”
“现在有找到好的设计应该是什么样子吗?”郜晓箐偏头笑了笑,“有没有为你目前在做的酒店项目找到灵感?”
上次她作为Andrew邀请的翻译随行了解过秦岑目前在做的项目。
他抬起头,对上她的眼睛。
“大概……”他听见自己说,“有吧。”
他想,可能不是灵感找到了。
是那种想找到灵感的感觉,找到了。
“你们要在那边眉来眼去多久——”
郜墨小朋友由马场管理人牵着去喂马,已经玩腻了,他大声朝他俩喊,表达自己被遗忘的不满。
郜晓箐循声望过去,郜墨站在马场围栏边上,手里攥着半截草,小脸上写满了被遗忘的委屈。
她忍不住笑了。
“来了。”她冲郜墨挥挥手。
管理员带他们进了马厩,郜墨那匹小马已经在外面喂熟了,接下来是秦岑给自己选一匹等会儿要骑的。
“你要不要也选一匹,试试?”
郜晓箐没反应,她的注意力全被墙上那些小窗拽走了,窄窄的,长长的,有的开在高处,有的开在低处。
原来光可以这样漏进来。
秦岑站在原地,看着她看那些窗的样子。
郜墨早撒欢跑远了,在一匹匹马之间钻来钻去,嘴里嚷嚷着“好多马啊,好多马啊”。
马厩里只剩干草被踩踏的沙沙声,混着远处孩子的喊声。
秦岑忽然觉得,这一刻很好。
她看她的窗,他看她。
他不想打断她。
刚才在外面讲那些设计理念,他其实一直悬着心,怕她不爱听,怕她觉得无聊,怕她又觉得他的世界里工作和生活分不开。
“晓箐。”
他喊她,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
不是催她,是试探,想知道她愿不愿意从那些窗里走到他这边来。
郜晓箐回过神,自己先笑了,“稍等我一下,我想先给墨墨拍张照片。”
看见好看的风景,人的第一反应总是拍照留念。
“我给你和墨墨拍吧。”
秦岑晃了晃一直拿在手里的相机,那是他出门前顺手塞进包里的,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要带。
“相机比手机拍出来好看。”
郜晓箐看他那一副专业摄影师的架势,笑他:“你真的会拍吗?”
“试试。”秦岑还是笑,“不好看就删。”
结果秦岑拍的那些照片,郜晓箐看了无数遍。
其中最喜欢的那张照片里,郜墨歪着身子,一只手抓着围栏,一只手反着比了个耶。
身后是深色的木栅栏,再往后是昏暗的马厩深处,一道阳光从墙上的小窗里漏下来,正好落在郜墨身上,因为这道光,郜墨整个小人看上去毛茸茸的,边缘发着光。
还有一张,秦岑在回廊偷拍的自己。
她不知道自己当时是那个样子,更不知道自己在秦岑眼里她是那个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