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数日,这间洒满日光的病房,成了两人隐秘又煎熬的囚笼,亦是无人惊扰的方寸天地。
宋知榆索性跟护士申请,把自己的输液架直接挪到了张翎遥的病房,手背的留置针还没拆,透明药液日复一日缓慢滴落,他却半点没有回自己病房静养的意思。医生护士轮番劝说,都被他轻描淡写挡了回去,白日里守在床边,夜里便蜷在窄小的陪护椅上,衣不解带,半步不离,像是扎根在病床边的树,固执地守着病榻上那个清瘦苍白的人。
说是照料,一举一动却早已越过寻常情谊,暧昧的情愫在消毒水的气息里悄然发酵,浓得化不开,每一个细碎瞬间,都藏着不敢言说的温柔。
他会提前把温水倒在玻璃杯里,指尖反复试探杯壁温度,不烫不凉,刚好适口,才递到张翎遥手边。每次张翎遥抬手接水杯,指尖不经意擦过宋知榆的掌心,两人都会不约而同地僵住动作,指尖微微发颤,随即又飞快地移开视线,佯装无事。张翎遥会垂着眼抿水,耳尖悄悄泛起薄红,心跳乱了节拍;宋知榆则会偏过头看向窗外,攥着杯子的手指不自觉收紧,掌心残留的微凉触感,久久散不去。
张翎遥后脑伤口未愈,只能侧卧,夜里睡得不安稳,稍有动作,陪护椅上的宋知榆便会立刻惊醒。他轻手轻脚起身,蹲在病床边,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一点点帮他掖好被角,动作轻得生怕惊扰了他。月光温柔地洒在张翎遥安静的眉眼上,褪去了平日的清冷疏离,多了几分脆弱柔和,宋知榆就那样蹲在原地,看得失了神,直到双腿发麻、阵阵刺痛传来,才猛地回神,在心底狠狠骂自己越界,可目光却依旧舍不得移开半分。
伤口的钝痛时常让张翎遥彻夜难眠,他从不吭声,只是安静地闭着眼,眉头微蹙。宋知榆看在眼里,便会搬着椅子坐到床边,压低声音,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说些无关紧要的琐事,声音低沉轻缓,像晚风拂过海面,一点点抚平他的烦躁。偶尔说到有趣处,张翎遥会微微勾起唇角,眼底泛起浅浅的笑意,那瞬间的温柔,足以让宋知榆心跳失控,可下一秒,现实的枷锁便会狠狠勒住他,让他强行收敛所有悸动。
喂饭、擦手、翻身、擦拭脖颈、协助换药,所有亲密又私密的事,宋知榆全都包揽下来,动作熟练又温柔,小心翼翼到极致,仿佛张翎遥是一碰就碎的琉璃。他会舀起一勺粥,细细吹凉,再缓缓递到他唇边,眼神专注地盯着他的唇角,生怕洒出半分;会用温热的毛巾,轻轻擦拭他的指尖与手背,指腹不经意划过他的掌心,两人皆是浑身一僵,却谁都没有躲开,又谁都没有多说一个字。
张翎遥从来都不拒绝。
乖乖张口进食,安静地任由他擦拭双手,顺从地配合他翻身换药,全盘接受着宋知榆所有的照料。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次近距离的触碰,每一次气息交缠,每一次四目相对,他的心脏都像是要撞出胸膛,宋知榆身上淡淡的雪松味,混着药水的清苦,成了这段日子里,刻进骨血的气息,挥之不去,也根本不想抹去。
旁人只当是挚友相护、兄弟照料,可只有他们彼此清楚,这平静温柔的表象之下,藏着怎样翻江倒海的心意,与寸寸拉扯的煎熬。
白日里的相处有多自然亲昵,夜里各自独处时,心里就有多拧巴、多酸涩、多挣扎。
张翎遥常常睁着眼,望着天花板直到深夜,毫无睡意。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早已彻彻底底地沦陷,满心满眼,都是宋知榆。
喜欢他嘴硬心软下的细致温柔,喜欢他故作散漫下的满心牵挂,喜欢他拼尽全力护着自己的决绝,喜欢他蹲在床边看自己时,眼底藏不住的珍视。这份喜欢,来得汹涌又热烈,扎根在心底,疯长成无法拔除的藤蔓,甚至让他甘愿豁出性命,替他挡下那致命一击。
可每当这份悸动快要溢满胸腔时,现实的残酷便会如冷水般浇下,让他瞬间清醒,心口闷得发疼,连呼吸都带着酸涩。
他们是两个男人,本就违背世俗常理;更是两家明争暗斗、势同水火的家族继承人,生来就站在对立面,肩上扛着整个家族的荣辱与未来。家族的期许、外界的流言、血脉的责任、身份的桎梏,像一道道沉重的枷锁,死死锁住他们,从一开始,就注定了这段心意,见不得光,更没有半分可能。
他一遍遍在心底告诫自己,不能沉沦,不能贪心,此刻的朝夕相伴,不过是病中的短暂相依,等伤口痊愈,等出院归家,他们就必须回到各自的轨道,做回彼此的对手,回归原本的生活,再也不能越雷池一步。
可越是这样强行克制,心里就越是翻涌着不舍与痛楚。一想到要推开宋知榆,要装作互不相识,要从此咫尺天涯,他的心就像是被细细撕扯,疼得喘不过气。贪恋眼前的温柔,又惧怕未来的后果,沉溺于这份暗恋,又不得不被理智拉扯,进退两难。
宋知榆的煎熬,分毫不少。
夜里蜷在狭窄的陪护椅上,他根本无法深眠,一闭眼,脑海里全是张翎遥的模样——是他清醒时看向自己的温柔眼眸,是他替自己挡棍时决绝的背影,是他病中脆弱苍白的侧脸。
活了二十多年,他从未对谁这般上心,从未这般心甘情愿放下所有骄傲与散漫,日夜不休、悉心照料,满心满眼,只想护着他平安痊愈。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早已栽了,对张翎遥的心意,早已超越愧疚与道义,变成了刻骨铭心的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