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知榆再次睁眼时,入目是一片素白的天花板,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药水味,混着他身上未散的雪松气息,却奇异地不算难闻。
手臂上传来细微的酸胀感,他偏头看去,手背扎着留置针,透明的药液正顺着输液管缓缓滴落,每一滴都像是砸在他紧绷的神经上。身上的擦伤与淤青已经做过处理,缠上了轻薄的纱布,连日透支的身体稍得缓和,可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依旧是——张翎遥怎么样了。
他猛地想要坐起身,动作幅度一大,胸口与腰腹的伤口便齐齐扯着疼,眼前也阵阵发黑。守在一旁的护工连忙上前按住他,语气带着无奈:“小伙子,你可不能乱动!医生反复叮嘱,你这是伤口发炎加上体力严重透支,至少要输完这瓶液,好好静养才行。”
“静养?”宋知榆喉间干涩得厉害,声音依旧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木头,“张翎遥呢,他现在在哪,情况稳不稳定?有没有醒?”
“那位张先生已经从ICU转到普通病房了,生命体征都平稳,就是身子还虚,医生说今早应该能醒。”
护工的话刚落,宋知榆的心便彻底落了一半,再也按捺不住,一把掀开被子,不顾护工“你伤口还没好”的劝阻,固执地抬手托起输液瓶,赤着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一步一步,朝着张翎遥的病房走去。
手背的针口隐隐作痛,每走一步,身上的伤口便叫嚣着疼,可他的脚步却异常坚定,像是奔赴一场刻不容缓的约定。
瓶中的点滴还在一滴滴落下,他的心跳却早已先一步奔赴到那人身边。
轻轻推开病房门时,他刻意放轻了动作,连呼吸都压得极浅,怕惊扰到床上的人。
张翎遥正缓缓睁开眼,眼睫颤了颤,像振翅欲飞的蝶,那双平日里清冷的眼眸,此刻蒙着一层刚醒的水汽,撞进宋知榆眼底的瞬间,竟让他下意识攥紧了手里的输液瓶,指节泛白。
四目相对的瞬间,空气骤然静止,只有心电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在无声中格外清晰。
张翎遥看着眼前这个手挂点滴、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眼下青黑浓得化不开,下巴泛着淡青胡茬,却依旧固执地跑到自己病房来的人,心口猛地一缩,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又酸又涩。他哑着嗓子开口,声音虚弱却清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责备:
“你伤也没好利索,怎么不在自己病房躺着。”
宋知榆把输液瓶挂在床头的架子上,动作都带着小心翼翼的轻缓,仿佛碰一下什么都会碎。他拉过旁边的椅子,在床边坐下,目光牢牢锁在张翎遥脸上,那目光里藏着的后怕与心疼,几乎要溢出来,声音却依旧嘴硬,带着刻意的漫不经心:
“医生啰嗦得很,我懒得听。过来看看你,醒了就好。”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张翎遥额前还未完全拆掉的纱布,动作轻得近乎虔诚,生怕弄疼他分毫。指腹触到微凉的皮肤时,两人都微微一顿,宋知榆的指尖下意识缩了缩,耳尖悄悄泛起一层薄红,却依旧强装镇定,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自责:
“都怪我,那天没护住你,让你挨了那一棍。一想到你在ICU躺了六天,浑身插满管子,我就……”
后面的话他没说出口,却沉甸甸压在两人之间。
张翎遥望着他眼底真切的慌乱与后怕,想起自己扑过去挡在他身前的那一刻,想起昏迷前他撕心裂肺的“张翎遥”,想起ICU外那六天,他趴在长椅上睡着,眉头都紧紧蹙着的模样,轻轻摇了摇头,睫毛颤了颤,声音轻得像羽毛:
“不怪你。”
他的指尖轻轻蜷了蜷,攥住身下的床单,指节泛白,“是我自己要挡的。我不能让你有事。”
宋知榆的心猛地一震,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中,眼眶瞬间有些发热。他别开眼,刻意转移视线,却撞进张翎遥清澈又安静的目光里,那目光里没有排斥,没有疏离,只有一丝他看不懂的复杂,让他的心跳瞬间乱了节拍。
他喉结滚动了几下,才勉强稳住声音,语气依旧故作轻松,可耳尖的红却越来越明显:“我不放心。毕竟,之前的事,我本就该跟你好好道歉。守你、救你,都是我该还的,不算什么。”
可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那点心思早就越过了愧疚与道义,疯长成了不敢言说的喜欢。
从游乐场一起狼狈跑出鬼屋开始,从深夜他低头道歉、对方没有赶他走开始,从这六天每分每秒守在ICU外开始,他就清清楚楚地知道——他动心了。
可这份心动,从一开始就带着死刑判决书。
他们是两个男人。
是站在家族对立面、未来都要扛起继承人重担的人。
世俗不容,家族不容,身份不容,连一丝一毫可能,都没有。
所以他不敢说,连表露半分都不敢。
只能用“亏欠”当借口,用“道义”当挡箭牌,把滚烫的心意死死按在心底,装作一切只是责任。
张翎遥听到“该还的”“不算什么”,指尖猛地收紧,将床单攥出了深深的褶皱。
他又何尝不明白。
他动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