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绳猛地绷紧,她在离地面还有几米的地方停住。落地那一刻,站起来的时候,膝盖磕在水泥地上,火辣辣地疼。
导演对助手啧啧称赞:“这姑娘胆子真大,一次过,联系一下,以后有危险动作可以找她。”
陈一刚坐在冰凉的铁凳上准备喝水,女主角叶以初就走了过来。她蹲下身,眼里带着一层心疼:“你没事吧?有没有被吓到?刚才那么高,真是辛苦你了。”
陈一有些局促地捏紧了手里的塑料水杯,她摇摇头,声音带着刚拍完戏的沙哑:“我没事儿,应该的。”
叶以初不由分说往她手里塞了一个厚实的红包:“这个是我个人的一点心意,不是剧组的酬劳,你一定要拿着。刚才多亏了你,你很勇敢。”
陈一连忙把红包推回去,态度坚决却又礼貌:“这是我的工作,我已经拿到了应得的报酬,我还要谢谢你,给我这个机会,真的谢谢你。”
叶以初见她不收,也不再勉强,轻轻碰了碰她膝盖上的淤青,语气更真诚了:“你真是个吃苦耐劳的姑娘。”
陈一低下头,看着自己磨破了边的帆布鞋,在心里说:“这不算苦。”
其实她是怕的。站在十几层楼高的天台边缘时,风大得能把人掀下去,她不敢往下看,害怕自己后悔。刚入社会,身无分文的时候,没钱交房租饿得发昏是常事。有一次深夜,她蜷缩在路边的亭子里,饿得醒了过来,四周一片漆黑,就觉得往后所有的事情都不算苦。
尹迪大学毕业了,这是他和陈一分开的第四个年头。
陈一靠着导演介绍,在剧组接到不少替身工作,日子终于不再捉襟见肘。攒下存款后,在城市里受尽磋磨、满身伤痕的她,回到了阔别已久的老家。
天还没亮透,雾气混着山风刺骨寒凉。她裹紧外套,口罩拉到鼻梁上方,只露出一双眼睛。走到父母和爷爷坟前时,她脚步忽然停住。坟前干干净净,没有杂乱杂草,泥土也被细心整理过。半旧的香炉里,还留着刚燃尽不久的香灰。心里猜测应该是陈栋来过。
她伸手抚摸冰凉的墓碑,就像小时候撒娇依偎在妈妈手边一样温柔。
“爸,妈,我来看你们了。其实我一点都不想梦到你们,一梦见你们离开的样子,我就整夜整夜睡不着。”
山风卷着枯草碎屑,拂过她的脸颊。她把脸颊贴在石碑上,冰冷的石面硌着颧骨,却远不及心口的疼。她想起小时候,妈妈总把她的手揣进衣兜,暖意能熬过一整个寒冬;爸爸把她架在肩头,爷爷坐在门槛上,给她剥新鲜野枣,笑着说“我们一一要长命百岁”。可如今,她只能对着冰冷石碑独自说话。
“爷爷,我现在过得很好,就是很想您。”她吸了吸鼻子,忍住眼泪,“我没继续读书,找了份安稳工作,再也不会饿到浑身发晕了。”
她把脸埋进臂弯:“我以前总想着逃离,去很远很远的地方。现在才明白,我最想回来的,从来都是有你们在的家乡。”
陈一刚走到村口大树下,村民闲聊的话语便顺着风飘进耳朵。
“那姑娘长得真像陈一……”
“陈一还一直在往家里打钱吗?”
“可不是嘛,每个月都不落。”
“现在不用啦!”
王婶的声音爽朗明亮:“她大伯病情好多了,昨天都能拄着拐杖在田边晒太阳了!”
陈一脚步猛地停下,手里握着刚从邮局拿来的汇款回执单,纸张边缘被捏得皱巴巴的。春风裹挟着油菜花的清香扑面而来,带着泥土暖意,驱散了她常年吊威亚的紧绷、日夜发愁房租的焦虑,一切烦恼都烟消云散。
她缓缓转身,身后村落炊烟袅袅,瓦檐萦绕薄雾,觉得山间草木抽出新绿,连风都变得温柔和煦。
陈一笑出声,声音爽郎,却在山谷间回荡,惊飞枝头栖息的麻雀。
她把汇款单揉成一团,抬手扔进风中。纸团随风飘荡,就一片挣脱枝头的落叶。
她望着连绵群山,在心里轻声默念:
我想我可以是摇曳的树叶
静静挂在枝头上。
有风便轻轻晃动,
无风就安稳伫立。
或许大风来时我会飘向远方,
或许兜兜转转终会落回树根。
我想这都无所谓。
因为下一个春天,总会如期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