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侧过身,蜷缩起来,享受着她声音中的熟悉,打算再次沉沉睡去。
“真是……可怜啊。”
另一道模糊的声音在我面前响起,我迷茫地睁开眼睛,精致锃亮的皮鞋鞋尖正对着我,成为这片混沌之中我意识唯一的锚点。
是……谁?
他在上方轻轻笑了一声,缓缓蹲下,然后竟然在我的对面也侧躺了下来,与我面对面地挑眉看着我。
看着那张熟悉又漂亮的脸,我的脑袋有些发懵:
鬼舞辻无惨。
“……真是可怜啊,十六夜。”
他又重复了一遍刚刚那句话,身上穿着的西装在我眼前一点点变幻,最后变成贴身的白色和服。原本利落的短发也一点点长长,柔软又安分地耷拉在他腰间的位置。
这张脸似乎比我平日里见到他时,要年轻一点。
“你怎么……会在这里?”
此刻身体的主导权在十五夜手里,这里是我最深处的意识世界,我所有的反应只能依靠本能。
“……呵。”
无惨扬眉笑道:
“找到这里很难吗?我可是最接近于完美的生物,我可以毁掉一切我想毁掉的。不过是进入你的潜意识而已,动动手指就能做到了。”
“……”
他的脸色有些苍白,却不是鬼特有的惨白,倒像是久病之人气血虚弱的白。
“你进来干嘛?”
我盯着他那一头长发,莫名想起小时候每次跟在母亲身后时,她那一头漂亮又柔顺的黑发。
无惨抬起胳膊,然后把它枕在脑袋下,回答得霸道又无理:
“你是我的鬼,我想来看你就看你,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
“噢。”
一想到自己还要被这个家伙管上几十年甚至几百年,我就有些闷闷不乐,干脆就翻过身不看他:
“那你看吧。”
“……哎!”
那只微凉的手从上方绕过我的脑袋,一把捂住我的下半张脸,然后强硬地又把我翻了回来,无惨不悦地蹙起眉头,把我的脸重新摆正面向他:
“乖一点,听我说话。”
“这里是我的意识世界啊!”
我挣扎着想要摆脱他,本能地感到抗拒,想要把他驱逐出去,不断地蹬着腿试图逃离他的桎梏:
“……为什么到了这里我还要听你的话啊,难道我就没有一刻是自由的吗?我的世界里不应该是我最大嘛!”
“……好好好。”
无惨终于极其不情愿地松开了手,只是另一只手又覆在我的后背上,“这里你最大,所以拜托你、十六夜遥小姐,听我说话好吧!”
“这还差不多……”
我有样学样地也抬起自己的胳膊枕在脑下,看着他美丽的臭脸,纡尊降贵地应允了:
“你说吧,无惨。”
“……”
他好像是被我气笑了,然后眯起眼睛冲我抬起下巴,用鼻孔看我,低声威胁道:
“行行行……等你回来我再跟你算账。”
“不管不管。”
我缩起脖子,一边摇头一边小声嘟囔:
“……还没发生的事情我才不管呢……现在才是最重要的……”
“现在?”
无惨用指尖勾起我耳边的一缕长发,挑起一边眉毛笑着低声问我:
“你的意思是……你很喜欢你现在的生活咯?”
“……”
我迷茫地看向面前那双血红色的鬼瞳,视线无意识地被它们吸引,迷茫了片刻后才小声地开口:
“……我不知道。”
“不知道?”
无惨疑惑地看着我,随手用锋利的指尖切下他手中我的那一缕头发,然后随意攥进手心:
“哪会有人不知道自己现在是开心还是不开心的?”
“我真的不知道。”
我有些急切地反驳了他,“我只知道……我要活下去,我不想死。可是真的活下来了以后……我却又不知道该怎么活了。”
“……”
“我妈告诉我,以后我也会跟她一样疯掉,然后痛苦不堪地杀掉自己。”
我微张着嘴巴,看向面前的无惨,不由地皱眉委屈道:
“……为什么我和妈妈都要生这样的病呢?世人追求名利,追求幸福美满……可我却连最基本的健康……我都做不到……”
“生病当然不是你的错。”
鼻尖传来轻微的刺痛感,无惨手里还攥着我的头发,用指尖抵住我的鼻尖,面无表情地这么说道:
“有错的是那些该死的病痛,还有那些无能的庸医。”
他笑着轻哼一声,“我们什么都没做,哪来的错?”
我盯着鼻尖附近的那个指尖,感觉自己快要变成斗鸡眼,眨了眨眼睛答道:
“这话听起来好像渣男哦,无惨。”
他仰起头,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他那样开怀地大笑。
“好了……好了……可怜的十六夜……”
鼻尖上的那只手悠悠离开,然后又向上抬起,轻轻地抚摸着我的头顶:
“虽然你欺瞒我这件事,让我有些恼怒……”
那件纯白色的和服再次变幻,变回最初黑色的西装,原先铺满我们之间空隙的那些长发也不见,无惨的手向下轻抚着我的脸颊:
“看在你这么可怜的份上……我就勉强饶过你这一次吧。但是你要记住,没有下次了。”
“为什么你一直在说我可怜呢?”
我莫名开始想念起他方才的那些长发,却只能落寞地用手摸着那些长发覆过的地面,然后不解地问他:
“……我真的很可怜吗?”
“……”
无惨缓缓垂下眼帘,看着我幼稚又毫无意义的动作,轻声道:
“……谁知道呢。”
下一秒,他又朝我伸出手,不容拒绝地命令道:
“把手给我。”
我将自己的手递了过去,无惨抓过我的手翻了过来,将掌心朝上:
“你要记住,我想什么时候过来就什么时候过来。而且啊,还有一些居心叵测的老鬼和小鬼,说不定以后也会想要试图进入这里。”
血红色的鬼瞳一瞬间逼至我面前,无惨缓声道:
“十六夜……记住了,除了我,谁都不可以进到这里。”
我张开嘴巴,想要回答他,可仅仅是一眨眼,他就在我面前消失了,仿佛他从未在这里出现过一样。
掌心兀地多了些轻飘飘的重量,我垂眸看去,看见方才那缕被他切下的我的长发。
黑色的发丝柔软又安静地躺在白皙的掌心里,却好像又和我记忆里自己的头发有些不同。
那中间,多出了几股长长的卷发。
同我方才将手放在地板上想念时的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