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整夜，谢清弦的心绪都被床头时而勉强稳定，时而又微弱欲灭的魂灯牵着，实在睡不安稳。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便收拾了行李下楼退房。

许是时间尚早，老板尚未起身，柜台后只有个年纪不大的小伙计，正拿着抹布有一搭没一搭地擦着桌子。

“退房。”

谢清弦将房牌放在柜台上，又摸出一块下品灵石，轻轻推到那小伙计面前：“另外，向你打听个事儿。”

小伙计眼睛一亮，飞快地将灵石拢进袖中，脸上堆起笑容：“客官您问，这扶临城大大小小的事儿，小的不敢说全知道，但勉强也算是个百事通。”

“听闻仙器阁莫阁主近日在城中做客，”谢清弦不好意思地笑笑，做出一副崇拜姿态：“不才仰慕莫阁主许久，不知他如今下榻何处啊？”

“那你可算是问对人了，莫阁主进城那天我还见过他呢！”

小伙计闻言，脸上笑容更盛，带着点与有荣焉的味道：“他老人家是专程为了霄云楼拍卖会来的，又是贵宾，这几日自然是都住在楼内了。”

“霄云楼……”谢清弦记下这个名字：“多谢。”

“客气客气，”小伙计殷勤地送他出门：“您慢走！”

霄云楼是紫泉宫下属产业，坐落在扶临城最繁华的中心区域内，楼高九层，主体部分的建材用的都是用极为罕见的雁山温玉，在清晨阳光的照射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气派非凡。

霄云楼平时是酒楼，不限客源，但近日是楼中十年一届的霄云拍卖会举行之际，因此早就闭门谢客，除非有拍卖会邀请函，否则一律不许靠近，守卫极严。

谢清弦远远扫了一眼，门口巡逻的护卫都穿着与昨日城门口守卫相似的暗紫色甲胄，同样都是金丹修为。

绝无硬闯或伪装混入的可能。

只能直接点了。

他定了定神，理了理身上那件略显穷酸的粗布衣裳，然后径直朝着霄云楼正门走去。

“站住！霄云楼重地，闲杂人等不得靠近！”

离大门尚有十丈远，两名金丹护卫身形一晃，已挡在他面前。

谢清弦停下脚步，微微垂首，声音却不卑不亢：“在下有要事，想求见仙器阁莫阁主，烦请通传。”

“求见莫阁主？”

左边的护卫，上下大量了他一番，见他衣着寒酸，灵力低微，毫不掩饰自己的轻蔑，不屑道：“臭小子，你可知莫阁主是何等身份？岂是你这种无名小卒想见就能见的？还不速速离去，莫要自讨没趣！”

“我确有要事……”

包袱里的魂灯气息愈发微弱，时间不等人，谢清弦强忍住心中不悦，没跟他呈口舌之快。

他抬起头，直视着那个护卫，一字一句道：“我有一家传之物，与仙尊有关，想来莫阁主会有兴趣，烦请通传。”

“与仙尊有关？”两个护卫脸色同时一变。

左侧护卫眼中闪过一丝狐疑，再次审视了他一番，皱眉道：“休得胡言！仙尊是何等人物？岂会有东西流落在你这样的人手中？赶紧离去，否则休怪我不客气！”

谢清弦从怀中取出一个储物袋，却并未打开，只是捧在掌心：“此物是家中祖先侥幸所得，世代相传，若不是在下今日落魄，断不会将其拿出。是真是假，请莫阁主出来一见便知。”

见他语气沉稳，眼神清明，实在不像在撒谎，两个护卫对视一眼，都看见了彼此眼中的犹豫。

最终还是右边的护卫点了点头，跟左边那个低声道：“你看着他。”

然后转身，快步向楼中走去。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那通传的护卫刚进去不久，霄云楼内便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一个身披暗红色织金斗篷的身影像风一样窜了出来。

正是仙器阁阁主，莫衡。

奔至门口，他直接几步并做一步飞下台阶，两侧值守的护卫连忙躬身行礼：“莫阁主。”

他却充耳不闻，快步直走到谢清弦身前，眼中满是热切：“便是你说又有仙尊遗物？是何物？速速拿出！”

时隔千年，再次见到莫衡，谢清弦心底不由地掠过一丝惊诧，眼前的男人面色白皙，周身华贵，与他记忆中那个有些木讷的黑瘦少年几乎判若两人。

看来千年时光，改变的不仅是地位和修为。

谢清弦定了定神，收起感慨，将手中的储物袋往前送了送：“回莫阁主，在下家传之宝物，乃是一张……清弦仙尊早年亲笔所绘的平安符。”

“平安符？仙尊亲笔所绘？！”

莫衡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度，眼睛死死盯住他手中有些破烂的储物袋：“快！快打开！让我看看！”

谢清弦依言，轻轻拉开储物袋抽绳，露出一张折叠整齐，颜色微微有些泛黄的符纸。

莫衡几乎是迫不及待地伸手去拿，却又在之间即将触碰到符纸边缘的时候猛然一顿。

像是生怕自己如今这双白皙修长，保养得宜的手回玷污了那张小小的符纸。

退后半步，改用灵力将符纸托出，在空中展开。

符纸不大，纸质普通，甚至还有些粗糙，上面用朱砂画着一个有些简单，但笔触流畅的古朴符文，最下方还有一行细小字迹，写着“平安”二字。

莫衡眼眶几乎是立刻就红了，悬在半空的指尖也微微颤抖。

“是，是了……没错……这正是仙尊的笔迹……”

堂堂仙器阁阁主，天下第一炼器师，此刻竟语带哽咽，喃喃着像个委屈的孩子。

旁边的护卫看得目瞪口呆，噤若寒蝉。

这穷小子手中竟真有仙尊遗物？还是仙尊亲手所绘的符篆？果然是人不可貌相。

看向他的眼神中，纷纷多了丝畏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