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西的指尖在键盘上敲得飞快,屏幕上的文档刚敲完参考文献的最后一个标点,手机就像颗炸雷似的在桌面蹦跶起来。她瞥了眼屏幕,指尖的动作猛地顿住——莫莉,这个在她朋友圈里晒了半年异国海滩的名字,此刻正鲜活地跳动着。
“喂,郑西,忙啥呢?出来喝两杯!”听筒里的声音裹着风,还是当年武馆里喊她去打台球的调调,大大咧咧里藏着点娇俏的尾音。
“喝两杯?”郑西把手机拿远两寸,确认备注没错,“你没发烧吧?不是说要读完硕士才回国?”她记得上周还刷到莫莉在阿尔卑斯山的自拍,配文是“论文与雪山皆不可负”。
“你这老学究劲儿还是没改。”莫莉的笑声混着汽车鸣笛传过来,“我都到你学校东门了,赶紧的,穿件好看的外套!”
电话“咔嗒”挂断,郑西盯着黑屏的手机愣了三秒,抓起搭在椅背上的米色风衣就往外冲。梧桐叶落了满地,一辆银灰色的轿跑停在树影里,车窗降下,露出一张染着亮金色短发的脸——眼尾挑着浓黑的烟熏妆,酒红色指甲在阳光下闪着光,差点让她认成走错片场的模特。
“上车!”莫莉朝她勾手指,尾戒上的碎钻晃得人眼晕。
郑西弯腰坐进后座,刚闻到空气中淡淡的雪松香水味,就猛地僵住了——驾驶座上转头的男人,竟是陶一鸣。他还是老样子,寸头刚剃过,露出光洁的额头,笑起来一口白牙带着点憨气。
“去哪啊?”郑西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圈,总觉得这组合透着股说不出的怪异。
“把你卖去酒吧当驻唱,”莫莉伸手捏她的脸颊,指尖冰凉,“你看看你,还是穿得跟老教授似的,我妈都比你会打扮。”她从鳄鱼纹手包里掏出张烫金卡片,“我妈把上海的那家‘慕颜’给我了,背面是地址,终身VIP,做SPA报我名字就行。”
卡片边缘烫着精致的缠枝纹,郑西捏在手里暖烘烘的,刚要开口道谢,就听见莫莉轻嗤一声:“你可是差点成我嫂子的人,这点算什么。”
笑声突然淡下去,莫莉侧头看着窗外掠过的街灯,影子在脸上拉得很长:“郑西,这些年你过得还好吧?”
“就那样呗,”郑西摩挲着卡片上的纹路,指尖有点发颤,“上课、泡图书馆,练跆拳道……倒是你,怎么突然回来了?硕士学位说放就放了?”
莫莉往椅背上一靠,拨了拨耳后的金发:“读那破书有什么意思?教授天天拽着拉丁文文献不放,还不如回来管美容院实在。再说我妈身体也不太好,总念叨着让我回来帮衬。”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郑西洗得发白的牛仔裤,“你倒是没变,还是穿得这么朴素。生活费不够花?跟我说啊,我现在可不差钱。”
“不是,”郑西连忙摆手,“我觉得这样挺舒服的。倒是你,变化真大,这头发、这打扮,我刚才差点没认出来。在国外是不是特别自由?”
“自由是自由,就是孤独。”莫莉的语气软了些,“晚上想喝碗热汤都得自己煮,出去逛街连个陪我砍价的人都没有。还是国内好,想吃什么下个楼就能买,跟陶一鸣他们出去撸串,热热闹闹的多好。”她说着朝驾驶座努努嘴,“你也知道,陶一鸣他靠谱,我回来他就跟着过来了,帮我管管员工,跑个腿什么的,比外人靠谱。”
说话间,车子停在了一家霓虹闪烁的酒吧门口。“迷迭香”三个彩色大字在夜色里晃得人眼晕,门口的服务生穿着黑色马甲,躬身拉开了车门。
卡座里的灯光昏黄,郑西端起柠檬水抿了一口,看向正用吸管戳鸡尾酒的陶一鸣:“在上海待得习惯?”
“习惯!大上海多好啊,遍地都是好吃的!”陶一鸣的方言味普通话炸开来,“我现在跟着莫莉干,比在象牙塔里算数字强多了。”他说着举起酒杯,“来,郑西,咱好久没见,碰一个!”
郑西看着他没心没肺的样子,心里涌上股复杂的滋味,有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惋惜感,轻轻摇了摇头。她咬了咬嘴唇,犹豫了好久,声音轻得像羽毛:“莫莉,你在国外,见过黄泽坤吗?”
莫莉脸上的笑容一点点褪去,她端起红酒杯抿了一口,酒液在杯壁上挂出淡淡的痕迹:“忘了他吧。”
这五个字,像一道惊雷,狠狠劈在郑西的心上。她的眼眶猛地一热,泪珠毫无预兆地砸在手背上,烫得惊人。莫莉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这世上也不是只有他一个人那么好,时间会帮你的。”
“对呀郑西,”陶一鸣在旁边急乎乎地打圆场,粗粝的手指挠了挠后脑勺,生怕气氛冷下来,“你别总盯着过去的人不放。就说上次,那位詹律师,我瞅着就靠谱——穿得板正,说话也斯文,开车门都慢声细语的,哪像黄泽坤那小子……”他说着往郑西那边凑了凑,压低声音补充,“而且人家是真关心你,咱也是爷们,看得出他对你上心!”
郑西没说话,抓起桌上的啤酒杯仰头灌了下去。苦涩的液体呛得她喉咙发疼,眼泪却流得更凶了。陶一鸣看得直咋舌,又拿起酒瓶给她满上:“西姐还是这么霸气,喝起酒来谁都拦不住!”
一杯,两杯,三杯……啤酒的泡沫沾在嘴角,郑西的脸颊泛起红晕,眼神也开始发飘。陶一鸣看着她一杯接一杯地灌,急得朝莫莉使眼色:“她酒量不行啊,再喝要醉了!”
“送她回学校。”莫莉放下酒杯,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十一点半了,宿舍门该关了。”
“宿管阿姨肯定不让进!”陶一鸣挠着头,“她喝成这样,怎么跟阿姨解释?”
他的话音刚落,就听见郑西哼哼唧唧地掏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好半天她才翻出个号码,含混不清地喊:“佳宁……来接我……我在……莫莉,我在哪来着?”
莫莉无奈地夺过手机,对着听筒报了地址:“陆佳宁是吧?我们在‘迷迭香’酒吧,你尽快过来。”
宿舍里,陆佳宁正打着电筒刷题,听到郑西醉醺醺的声音,手里的笔“啪”地掉在桌上。她抓起手机就往楼下跑,刚到宿舍门口又停住——宿管阿姨早就锁了门,铁栏杆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她第一个想到的是顾景和,连拨三个电话都没人接。陆佳宁急得团团转,忽然想起詹律,咬咬牙拨通了号码。
詹瑞明刚洗完澡,听见手机响就赶紧接了。“詹律师,麻烦你个事……”陆佳宁的声音急促,“郑西在‘迷迭香’酒吧喝醉了,我出不去宿舍,你能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