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教练递过来一瓶冰镇矿泉水,瓶身的水珠沾湿了手指。“当教练的感觉怎么样?”
“有点儿累,”郑西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但比待在家里胡思乱想踏实多了。”
“那就留下来当全职教练,”沈教练背着手往前凑了一步,眼里带着算计的笑意,“你的年卡下个月就到期了,不用你交学费,我每个月给你开工资,怎么样?”
“好呀!”郑西脱口而出,话音刚落就捂住了嘴——她本来计划整个暑假都泡在图书馆预习大学内容,可此刻看着武馆里熟悉的拳靶和沙袋,突然觉得这里才是能让她心安的“避难所”。
“教学归教学,训练可不能打折扣。”时天举着脚靶“啪”地拍了一下手心,“一千个横踢,今天踢完才能下班,少一个都不行。”
郑西哀嚎一声,却还是乖乖退到场地中央,摆出标准的起腿姿势。踢到第五百个时,大腿开始发酸发软,汗水顺着额角流进眼睛里,涩得她直流泪。她咬着牙坚持,每一次踢中脚靶的“砰砰”声,都像是在把心里的空缺一点点填满,疼却痛快。
踢完最后一个横踢,郑西扶着墙蹲在地上大口喘气,腿软得像煮烂的面条。唐四维叼着根烟走过来,把一瓶冰爽的醒目塞进她手里:“先喝点水缓一缓,时天去对面买奶茶了,说是要庆祝你荣升教练。”
“把烟灭了再过来。”郑西抬头瞪他一眼,伸手抢过烟蒂,精准地摁进旁边的烟灰缸里。唐四维无奈地耸耸肩,从兜里摸出颗薄荷糖塞进她嘴里:“知道你闻不得烟味,这不是没点燃嘛。”
四个人坐在武馆门口的台阶上喝东西时,时天突然没头没脑地提起:“我小师弟……黄泽坤,你真的一点儿他的消息都没有?”郑西捏着醒目瓶子的手猛地一顿,下意识地咕嘟咕嘟灌了两大口,气泡呛得她眼泪都快出来了。唐四维赶紧用胳膊肘怼了时天一下,打圆场道:“说这个干嘛,今天是庆祝郑西当教练,我请客,吃烧烤去!”他说着就掏出手机,开始搜附近评价最高的烧烤店。
那天晚上,郑西坐在唐四维的小电驴后座回家。夏夜的风从耳边吹过,带着路边梧桐叶和青草的香气。
“拿到黑带,心里是不是特美?”唐四维扯着嗓子喊,声音被风吹得七零八落。风声太吵,郑西没听清,只觉得她的后背坚实可靠。“帮我点根烟!”唐四维又喊。郑西没说话,从兜里摸出颗橘子糖塞进他嘴里——那是黄泽坤以前最爱吃的味道,酸酸甜甜的,能压下烟味。
七月中旬,沈教练亲自带着郑西去体院考段,她稳稳地通过了所有考核,拿到了属于自己的黑带一段证书。八月十八号那天,她在武馆踢完一千个侧踢,刚蹲在地上喘气,就看见心心姐端着一个插满蜡烛的生日蛋糕走过来,蜡烛的光映着武馆里所有人的笑脸。沈教练抱着一把旧吉他,弹唱着跑调的《生日快乐》,那不成调的歌声,却比任何音乐会都让人动容。
“十八岁的成年礼。”郑西吹灭蜡烛的瞬间,沈教练从背后拿出一根崭新的黑带——雪白的缎面上,用红色丝线绣着“郑西”两个字,在灯光下闪着温柔的光。这是每个跆拳道学员从第一天起就梦寐以求的荣耀,郑西双手捧着腰带,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这一次,眼泪是甜的。
暑假转眼就到了尾声,时天组局请大家吃散伙饭,算是为郑西和即将高三的周知雨践行。郑西倒了满满一杯啤酒,站起身对着时天深深鞠了一躬:“时教练,这两个月,真的谢谢您。”
“哎哟,这可受不起。”时天受宠若惊地赶紧给自己满上酒,一口闷了下去,抹了抹嘴笑道,“我教你三年,这还是你头一回给我敬酒。郑西,到了海市好好学医,放假记得回武馆看看我们。”
“师姐,你高考居然考了621分?”周知雨瞪圆了眼睛,一脸崇拜,“也太厉害了吧!”
唐四维笑着拍了下桌子,语气里全是骄傲:“我就说郑西是学霸吧!不像我,要是去高考,能考三百分就算烧高香了。”
“你和我小师弟真是天生一对,都这么厉害。”时天喝多了,又把话题绕了回去,话音刚落就被唐四维狠狠踹了一脚。郑西却没生气,她夹了一块烤得焦香的五花肉放进嘴里,孜然的香气在舌尖散开——黄泽坤以前总说她吃烧烤爱蘸太多孜然,嫌味道太重,可现在没人管她了,她却忽然觉得,好像没那么好吃了。
散场时,唐四维骑着小电驴送郑西回家。车子驶在路灯下,两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阿郑,”唐四维突然放慢车速,声音沉了下来,“黄泽坤他……说不定真的有苦衷,你别把他想得太坏。”
郑西没说话,风掀起她的衣角,像是在轻轻安慰。她想起十八岁生日那天许的愿——不是希望黄泽坤回来,而是希望自己能成为更好的人,无论他在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