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的航班穿透十多个小时的云层与晨昏,降落在洛杉矶时,正午的阳光烈得几乎要灼穿视网膜。黄泽坤一手拎着郑西的行李箱,一手替她挡着刺眼的光线,刚走出抵达口,就看见栏杆旁立着的莫莉——她比视频里清减了大半,深色外套裹得严严实实,往日里总弯成月牙的眼睛,此刻像蒙了层化不开的雾。没有多余的寒暄,莫莉引着他们坐进停在路边的车,引擎启动的瞬间,后排的郑西下意识攥紧了衣角,车厢里的沉默比加州的阳光更显沉重,连呼吸都带着不易察觉的滞涩。
车快驶到医院大门时,莫莉突然踩下刹车,转身一把拉住正要推门的郑西。她的手指冰凉,指尖微微颤抖,声音压得很低,却藏不住那份脆弱:“莫契现在……样子不太好,可能会吓到你。但你得撑住,千万别在他面前哭,好吗?”郑西望着莫莉泛红的眼底,用力点头,深吸的那口气却像堵在喉咙里,烫得人鼻腔发酸。当病房门被轻轻推开的刹那,她的呼吸骤然停住,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个曾经在街头喊着“杀马楷”、穿件简单白衬衫都透着少年意气的莫契,此刻深陷在宽大的病床上,像一片被狂风抽干了水分的枯叶。脸颊凹陷得厉害,皮肤是毫无生气的蜡黄色,头顶的深色绒帽边缘,偷偷露出几缕稀疏的白发——那是化疗留下的痕迹。听见动静,他缓缓偏过头,浑浊的眼睛在触及郑西的瞬间亮了亮,干裂的嘴唇费力地牵起一个极浅的笑:
“你来了呀。”
郑西的腿像灌了铅,足足挪了三步才走到床边。她想挤出一个轻松的表情,嘴角却僵硬得不听使唤,只能轻轻握住他瘦得只剩骨头的手,那硌人的触感透过掌心,直直传到心脏。“莫契,好久不见,你……”话没说完就卡了壳,她赶紧别过脸,生怕眼泪先一步掉在他的被子上。
“心里藏不住事儿的样子,一点没变。”莫契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声音气若游丝,却带着熟悉的温和,“想哭就哭,憋着对身体不好。”这句话像根细针,瞬间捅破了郑西紧绷的情绪,眼泪毫无预兆地决堤。她俯身在床边,用袖子死死捂住嘴,压抑的哭声还是从指缝里漏出来:“你要好好治病,听到没?一定会好起来的,我们还等着你回来呢……”
当晚,黄泽坤带郑西回了自家在洛杉矶的宅子。郑西原本以为闲置的房子会落满灰尘,推开门却先闻到一缕淡淡的栀子花香——客厅的水晶花瓶里插着新鲜的花束,地板干净得能映出天花板的吊灯。“我爸妈常来这边,有时是办公,有时就纯粹来小住几天。”黄泽坤给她递过一杯温水,指尖指了指书架上的全家福,“他们总说,加州的阳光比国内更暖,适合散心。”
郑西轻轻拿起相框,照片里的四口之家笑得格外灿烂,站在黄泽坤身边的男生,眉眼五官几乎和他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这是你哥哥?”“嗯,小时候他去哪都带着我。”黄泽坤的语气很轻,目光落在相框上,带着几分怀念,“这房子是我妈亲手设计的,她以前是建筑师,后来为了照顾我和哥哥,就放弃了工作。”郑西摩挲着相框冰凉的边缘,忽然想起自己总攥着他的袖子说“要考去北京”,当时黄泽坤没多说什么,只是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眼底藏着她没读懂的温柔。
接下来的半个月,他们几乎把时间都泡在了医院。天气好的时候,黄泽坤推着轮椅,郑西举着遮阳伞,陪莫契在住院部的小花园里慢慢散步。莫契话不多,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听他们讲武馆的趣事,郑西说得眉飞色舞,转头却看见莫契望着远处的棕榈树,眼神里藏着一抹她读不懂的怅惘,像被风吹散的云。
临走前一天,莫契支使郑西去楼下买水果,单独叫住了黄泽坤。病房里只剩他们两个,莫契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攥着纸巾的手都在抖,缓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以为这辈子都没机会再见到你们了,谢谢你,兄弟。”黄泽坤刚抬起手想拍他的肩膀,说句“好好养病”,就被莫契摆手打断。
“我命不好。”莫契的眼眶慢慢红了,声音也带上了哭腔,“家里孩子多,我妈总在我耳边说‘莫契你要争口气’,我小时候就故意调皮捣蛋,逃课、打架,以为这样就能让我爸多看看我。可后来才明白,他的儿子那么多,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他猛地攥紧了被子,指节泛得发白,“莫莉咽不下这口气,可我是真的不行了。黄泽坤,我知道你家有这个能力,求你……以后要是莫莉遇到难处,帮她一把。”
黄泽坤没有丝毫犹豫,重重点头,声音坚定:“尽我所能。”
“还有郑西。”莫契的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浅色的被子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你要是敢对她不好,我就算化成灰,也不会放过你。”黄泽坤望着他认真到近乎执拗的眼神,再次用力点头,掌心紧紧按住他的手背,那温度透过被子传过去,像是一份沉甸甸的承诺。
离开医院时,郑西的眼泪又没忍住。她紧紧抱着莫莉,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你一定要盯紧他好好治病,我高考一结束就飞过来陪他。”莫契站在窗边挥手,阳光落在他脸上,明明是暖融融的,郑西却觉得那画面凉得刺骨。心底有个模糊的预感在作祟,这或许,就是他们最后的道别了。
回国后的日子,被高考倒计时牌上不断减少的数字填满。郑西停了武馆的训练,每天和黄泽坤泡在自习室里刷题,草稿纸堆得像小山。除夕夜的炮仗声炸响在夜空时,黄泽坤从口袋里摸出桔子糖,剥了糖纸塞进她嘴里,“补充VC,能把坏运气都驱散。”郑西含着奶糖,看着窗外绚烂的烟花在黑夜里绽放,忽然觉得无比安稳——只要身边有他在,好像再难熬的日子,都能一步步扛过去。
黄泽坤的成绩稳如磐石,清北于他而言只是囊中之物;郑西的目标是清华,每次模考都稳稳地排在年级前十。可从三月下旬开始,黄泽坤变得越来越沉默,课间不再绕路来她的教室找她,自习时也总对着手机发呆,眉头拧成一个川字。郑西旁敲侧击问过好几次是不是高考压力太大,他都只是摇摇头说“没事”,但眼底的阴云,却一天比一天浓重。
愚人节那天的第二节课后,方晴突然急匆匆地把郑西拉到教学楼后的角落,脸色凝重得完全不像在开玩笑。“这件事阿坤特意嘱咐我别说,但我实在瞒不下去了。”远处传来同学的哄笑声,是愚人节互相捉弄的热闹,郑西的心却像被一只手攥住,一点点往下沉。“你知道阿坤有个哥哥吧?他的白血病复发了,情况特别严重,现在必须阿坤回去捐骨髓才行。”
“白血病”三个字像一道惊雷,炸得郑西脑子一片空白。她死死攥着方晴的胳膊,指尖用力到发白,声音都在抖:“什么……什么意思?他以前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件事。”
“阿坤就是怕你担心,才一直瞒着。”方晴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他哥哥之前治好了,谁知道这次复发得这么凶险,现在全天下只有阿坤的骨髓配型完全吻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