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的尾巴拖着蝉鸣的余温,武馆的木地板上还留着汗水蒸发后的咸涩味。郑西对着镜子系紧红带时,指尖都在发颤——那抹鲜红比盛夏的太阳更灼眼,是她摔了几百次后换来的勋章。隔壁训练室传来掌声,黄泽坤正被师兄弟们围在中间,三段的黑带在他腰间挺括如剑,这个总把“再练一组”挂在嘴边的少年,终于配得上这份荣耀。
唐四维的黑带最特别,刺着她名字的丝线在灯光下泛着微光。没人再提她职高毕业时“学厨”的规划,如今她穿着教练服示范动作时,吼声比谁都响亮。莫莉就坐在休息室的老沙发上,腿上摊着英语习题册,眼睛却黏着训练室的方向,手机屏幕亮着唐四维的训练时间表,备注栏写着“记得带冰饮”。
唐四维发工资那天,把大伙儿拽到武馆楼下的烧烤摊。碳火滋滋地烤着肉串,油脂滴在火上炸开小火星,啤酒罐碰撞的脆响里,莫莉突然举起白酒杯,杯沿上还沾着烤串的油渍。“下个月我去美国念书了。”她的声音被夜市的喧闹衬得很轻,却像块冰砸进沸油里,“这两年认识你们,特好。”话音未落,整杯白酒已下肚,喉咙滚动的弧度里藏着没说出口的哽咽。
唐四维手里的烤鸡翅“啪”地掉在盘子里,竹签弹起又落下。她盯着莫莉泛红的眼眶,过了足足半分钟才找回声音:
“你咋没告诉我?”
眼泪顺着莫莉的下颌线砸在酒杯里,漾开细小的涟漪。“我不知道怎么说。”
“不知道就可以不说?”唐四维的脸瞬间涨成酱红,拳头攥得指节发白,“我还等着发了工资给你买那双限量球鞋!”
“我这不是说了吗!”莫莉也拔高了声音,眼泪流得更凶,“说了又能怎么样?你能不让我走吗?”
“好了好了,都是好姐妹,喝点雪碧消消气,”时天赶紧把汽水往两人面前推,瓶盖拧开时的气泡声缓和了气氛,“我过两天也回北京上学了,又不是生离死别。莫莉是去读名校,该庆祝才对。”
后半程的烧烤吃得像默哀。黄泽坤中途出去接了个电话,回来时手里多了两盒纸巾。唐四维一言不发地啃着烤玉米,直到所有人都放下筷子,她抓起钱包就往收银台走,背影绷得像拉满的弓。分开时,莫莉像只做错事的小猫跟在她身后,唐四维打开电动车锁的动作顿了顿,终究没把“别跟着我”说出口。
夜风掀起两人的衣角,莫莉的头发糊在泪湿的脸颊上,双臂死死抱着唐四维的腰,哭腔搅得人心慌:“我哥查出肝癌那天,我妈一夜白头……我考不上国内大学,再混下去就是废物!”电动车突然加速,唐四维沿着她们常去的小吃街狂奔,路过莫莉最爱的奶茶店时,车速慢了半秒,又猛地冲了出去。
到莫莉家楼下时,唐四维的声音哑得像砂纸:“哪天走?”
“后天早上十点的飞机。”莫莉的声音打着颤。
莫莉走后,唐四维开始躲在器材室抽烟。郑西撞见三次,每次都二话不说把烟抢过来踩灭,火星在水泥地上滋滋作响。直到某天深夜,武馆只剩她们俩,唐四维突然蹲在地上嚎啕大哭,肩膀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我想她,可我连买张机票的钱都没有,更留不住她……”郑西没说话,只是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裹在她身上,陪她坐到凌晨,看街灯从明到暗,再到天际泛白。
秋风卷着落叶扑在教室窗户上时,高三的气息越来越浓。黄泽坤的班里半数人拿到了保送通知书,那些印着世界名校校徽的信封,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他是少数要参加高考的人,理由简单得很:“我要学医,攻克疑难杂症。”
每天放学,他都会在操场边踢石子等郑西。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郑西的马尾扫过他的手背,软乎乎的。“阿坤,要是咱俩考不到一所大学,你还等我吗?”这个问题她问过八次,每次都盯着他的眼睛。
黄泽坤总会揉乱她的头发:“傻丫头,就算你考去南极,我也坐飞机去等你。”
周末的武馆突然闯进个熟悉的身影。方晴穿着米白色的风衣,比去年去加拿大时高了些,脸上带着国际竞赛获奖的意气风发——她刚拿到北大的保送资格。“今晚去我家吃饭,我爸特意交代的。”她看向郑西,笑容里带着熟稔,“你也来,就当替阿坤陪我聊聊。”
郑西攥着训练服的衣角往后缩:“我就不了吧,你们好久没见……”
方晴拉过她的手腕,语气不容拒绝,“你和阿坤的事情我都知道了,阿坤从小在我们家长大的,你可别讲客气……”
下课后,郑西把黄泽坤往方晴那边推:“快去吧,人家爸妈等着呢。我陪阿四去吃点东西,她最近总没胃口。”
黄泽坤盯着她的眼睛看了两秒,从书包里掏出套卷子:“做完再睡,我明天检查。”他顿了顿,补充道,“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不管多晚。”
他刚走,心心就抱着胳膊凑过来,语气酸溜溜的:“心够大啊,他俩可是从小穿一条开裆裤长大的。”
“阿坤跟我说过,方晴是他妹妹。”郑西笑着收拾拳套,余光瞥见唐四维正盯着菜单发呆,手指在“莫莉最爱的烤茄子”那栏反复摩挲。
心心突然叹气:“前天带阿四去小学代课,有个小屁孩上课捣乱,她直接把人拎到墙角站着,差点被教导主任骂哭。”她撞了撞郑西的胳膊,“你多劝劝她,别把情绪撒在孩子身上。”
与此同时,方晴家的书房里,暖光落在摊开的相册上。“听说你连报送的资格都放弃了?你爸其实希望你回多伦多读大学,或者……和我一起读他的母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