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
“总不是快饿晕了。”赵鸦抽回手,还江羽一条鱼,“再多饿片刻,就要乱说话。”又把自己的鱼掰一半给王僵,“你多吃点。”
“你只吃半条鱼,夜晚会饿。”
“不饿。”赵鸦打个哈欠。
王僵吃了一条鱼,把剩下的鱼用绸布包好,等赵鸦晚上饿了,留给他吃。在江里洗手,注视水中的月,想捞起给鸦鸦看。于是捧了水,走回火堆旁。
看手里的月亮,他欣喜地抬眸。赵鸦已在草席上睡了。他把水浇在小草上,手往衣上擦干。接过江羽递来的薄毯,盖在赵鸦身上掖了掖。
王僵躺下,环住赵鸦的腰。正待闭眼,江羽从身后抱过来,搂住他跟赵鸦两个。他回头问:“你冷?”
“抱抱也好。”
有水滴在王僵后脖。他问江羽为什么哭,江羽说饿的,他觉得正常,就不担心了。
脸埋在赵鸦的背上,暖烘烘的,他不一会就入睡了。
在梦里,全十哥哥在白茫茫的地方烤土豆。烤了一个冒热气的,剥了皮,喊他过去吃。又有一片竹林,赵鸦枕在雪枝上睡觉,系的枣子悬坠,随风荡了荡。
全十哥哥托梦,是在提醒他早日把他带出宫罢?赵鸦入梦,是常有的事,可从前都是乌鸦的形貌,今日却化了人,也是要提醒他什么事么?
霎时想到赵鸦的瞎眼还没治,他寝眠难安,顿时醒来。
天已亮了,赵鸦仍在睡,江羽在钓鱼。
王僵唤了几声“哥”,赵鸦没应他。于是他自作主张,想趁鸦鸦还未醒就把眼睛治好。轻轻揭瞎眼上的符,手指刚碰到,赵鸦一只手攥住他,睁开了眼。
“大清早动我眼珠,你找打。”
“我治你的眼睛。”
“等查完户籍再治。”赵鸦抚了抚符,“你和江羽双眼完好,多看几册;我一只眼,少看几册,多闲暇片刻。”
“偷懒。”王僵笑道。
二殿下兴许是疲倦了,接下来没日没夜睡觉。一天偶尔醒来几次,小黑僵把留给他的鱼送上,他吃几块,喝几口水,什么话也没说,又去睡了。
王僵夜夜贴抱赵鸦睡,睡前总要说:“哥是瞌睡虫。”
一连叫几天,他终于被反手贴上一片止言羽。
“每夜背后窸窸窣窣。”
王僵在他背上写:哥是瞌睡鸦。
赵鸦转过身,用手指点王僵的额头,道:“我是瞌睡鸦,”他掀开止言羽,“你是什么?”
“我是小僵尸。”
“不对。”
王僵笑颜:“那我是什么?”
“啄木鸟。”
王僵:“……”
他一下泄了气,只差流泪了。
“玉树郎的嘴不鸣则已,哈哈哈,”江羽捧腹大笑,“一鸣惊人。”
“老花头之前不要你。”
江羽捂肚大哭:“江羽郎没有惹你……”
赵鸦抽出羽剑,在月下舞招式。身若风燕,像雪中仙鹤。月光似银绸,被剑身拨开,又如蓝雾汇聚,抹在剑上。
“呆僵,过来接我的招。”
“啊?”
王僵尚迷惑,江羽塞给他一把剑,推他上前道:“机不可失,快去!”
小黑僵持剑站在二殿下跟前,紧张道:“我,我的屁股还没长全。”
“你就算没有屁股,”赵鸦轻掠步来,“也得接招。”
王僵一下被种进土里,然后被拉起来。
赵鸦向前走了数步,回身展剑,红绸发带随发尾扬起。“弱僵,你连我一招也接不了。”
“是半招也接不了。”
“你又呆又手无缚鸡之力,故要记住,我接下来教你的招式。危难之际,也许能免一死。我打得慢一点,你认真学。”
“好!”
赵鸦双脚打开,王僵双脚打开;赵鸦掣剑,王僵掣剑;赵鸦刺剑,王僵刺剑。
“好了。”
“没了么?”王僵问。
“花拳绣腿教了无用。”赵鸦把剑贴臂,横在身前,“天下招式奇多,唯快不破,便要出其不意、出奇制胜,在敌人摆架式、弄武功时,你一剑刺杀去,除非他有两颗心,否则就要命丧你手了。”
王僵说学会了。
赵鸦面上忧切,走过来问:“真学……”
小僵迅速出剑,出其不意,剑柄抵在二殿下的腰腹。他伸根手指,挠挠赵鸦的肚子,戏谑道:“我差点杀了你。”他的手刹那被温凉的手包住。仰脸对上柔柔的目光,愣道:
“哥?”
“王僵。”赵鸦含笑:“赵鸦要走了。”
王僵仿佛一瞬间长高了,赵鸦的身体在他面前倒下去。他跪地一抱,赵鸦的下颔歪枕在他肩上。他扭过头,见月光如水敷在赵鸦的头发上。
浑身冰凉,他们在水底么?
“玉树郎!!”
在江羽的嚷叫中,王僵恍惚地把赵鸦抱回草席上,跪坐在一侧。半晌抬起手,双眼好像长了腿到处跑,视野晃动……哦,是手在抖啊。
他试了试赵鸦的鼻息。
没有。
他一把扯过江羽的手,看着赵鸦的脸,摇头道:“我的手出了问题,感觉不到他的气息,你去探一探。”
“我把了他的脉……寿绝于今。”
王僵全身一麻。
他的脸仿佛凹陷下坠,眼球凸出滚落,滚到江里。夜里的水又深又凉,什么也看不见,好暗,好黑。
天旋地转,王僵要昏了。幸好江羽抽他两个响亮的巴掌,抽醒他道:“快到子时,你可千万不能晕倒!你尚未对玉树郎道别,你还没跟他道别!”
王僵瑟缩地睁大眼,震恐地望着江,望着山,望着风,望着月。他好像站在月上,俯视他跟赵鸦。鸦鸦好小好小,天地要把他吞了。
王僵想把赵鸦藏在怀里,可他比赵鸦还小。
“赵鸦……”
“不要死……”
“我不要你死……”
赵鸦的眼睫微颤,像山峰反射夕阳下的最后一点余光。
两颗泪,右眼的泪滑入鬓角,左眼的血泪浸透符咒。
“你不能走,你不能走!我不要你哭,我要你醒!”
王僵狠狠打了自己几个耳光,怨自己没学好咒法,怨自己没有续命的神力,怨自己没有治赵鸦的眼睛。怨来怨去,是怨自己救不了赵鸦!怨自己是个废物!
他抖颤地揭了符咒,轻轻吻赵鸦的瞎眼,张开了口。嘴里咸冷,像冷泪流在滚烫的脸上。他霍地被推远,歪撞在石头上。
“我死了……不必治……”说罢赵鸦一傻,“我怎活了?”
“玉树郎诈尸!”江羽连滚带爬去扶王僵,陡然惊道:“你的牙!”
往掌心吐出一颗膏肓牙,王僵顾不得其他,先抱住赵鸦:“赵鸦赵鸦!不要走!不要走!”
“我这个时辰该死了。”
“不要死!”
江羽突然道:“小僵郎的手在发光……”
王僵打开手,雪白的膏肓牙上,竟附着七彩祥云,大放耀光。
同一刻,云散月明,清风拂面,蝶舞蜂飞,鸟唧虫吟。祥云所及处,草长莺飞,鱼翔跃水,万物生灵。
赵鸦抓起膏肓牙,怔了怔:“我族的……气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