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白啊!”
听到一声哭叫,王僵抬眼一看,老元帅张臂前来,满面泪光。他当下举镰斩老狗一只手臂,跳远道:“你别乱认僵尸!”
“许久不见,你便断我一只手臂…”老元帅欣慰地抚抚断臂,“太白,看来即便过去千年,我们之间也没有疏远。”
“什么太白太黑!我不是僵太白!”
“你手拿玄镰,身着斧甲,怎抵赖打诨?”老元帅哈哈道,“这两件兵器俱是你打造的,怪不得遇上你,便不认我了。”
王僵下意识望向高石,赵鸦看他的眼神冰冷,仿佛是月夜初见。他猛地扔掉玄镰,然镰一脱手,自化镰环绕在指上,摘也摘不下。
小黑僵拼命扭环,近乎带哭腔地说:“赵鸦,我不是他。”
“是么。”
“你信我。你信我。”
赵鸦眉头一皱,化为人形站他身旁,面向老元帅道:“他是王僵,不是僵太白。纵然僵太白的兵器认他为主,他…还是王僵。”
“他就是太白。”老元帅拔草吃两三株,颤指石碑,对王僵道:“你留下的讯息,你能听见,这还能有假么?我们多年的情义,你便为了这只短命的肥鸦,全然对我不管不顾么?”
“你算个屁!”王僵仍在捋环,怒不可遏道:“你说的这只乌鸦是我最重要的鸦,他也不短命,他万寿无疆。他活多久,我王僵就活多久!”
“别摘了,”赵鸦攥住他手,“肉也削下了。”
赵鸦的眼神变得柔和,这让王僵脑子里方才他那副冰寒的神色变得更加鲜明。
小黑僵内心焦躁、慌乱、恐惧。
他不能是僵太白!他绝不能是僵太白!
咔嚓。
一根断指扔到老元帅面前。
赵鸦捂王僵的手骂:“你又发疯!”
“不疯就不是我了。”王僵剥下软甲,踢向守石阵法道:“老狗,你带这两个玩意儿去找僵太白,莫招惹我。”
“太白……你从来对自己如此狠。”老元帅满脸亮汪汪,弯身捡起断指与斧甲。“只要你需要老朋友,我就来找你,无论你身在何处。”
面前的这只蝙蝠真让人想杀,杀杀杀,杀个干净,杀了就无人误认他是僵太白。
但他还不能杀,因为他把厉害的兵器抛给老狗了。老狗杀他倒是轻而易举,识时务的俊杰僵此刻只想离开蝠族。及时羽赶到,画千里传送符,三侠往晋江。
江水蒙灰,映着天幕的阴云。
江羽取出一沓符,分发道:“我结阵画符劳累,便少看点,你们就多用用眼,多看几……”他倏然摸看王僵的断指豁口,“那元帅大哥砍的你?”
王僵不知怎说,下意识看二殿下。赵鸦却回避他的眼神。
“是…老狗砍的。”他岔开话,“你饿了罢?”
“快饿成夹板了!前胸贴后背。”江羽耍赖躺地,“世人皆晓,我乃重情念旧之人——忽想起小僵郎烤的鱼。”
“我和哥去钓鱼。”
找到一个能跟赵鸦说话的机会,王僵即刻挽鸦鸦的手臂跑远。他跑得极快,几乎扯着二殿下跑。这样拉人跑不舒服,他期待赵鸦能说他两句、打他两下。
可赵鸦什么反应也没有……照从前,早动手了。
他的脚踩在粗石上,硌硌的,心想赵鸦的心里,也是硌硌的。
“哥。”
“你还是,叫我赵鸦。”
扑咚。
一颗石头从王僵脚边滚进江里,沉在江底。
“我被石头绊了下。”
“哦。”
“……我能走路的腿,还是赵鸦给的。”王僵并住腿,蹦了蹦,笑然:“之前是这样走;遇见你后,”踏了踏步,“是这样走。”
“去钓鱼罢。”
王僵的脚一顿,松开环胳膊的手。“那我去捡树枝做竿。”他背过身,“捡个大树枝,捡个大树枝,捡个,大树枝。”
江水波动,风吹皱他们的身影。
王僵垂首,抬袖子,走路,垂首,抬袖子,走路。
捡到一根树枝,他觉得不够粗。往前捡了六七根,依旧觉得不够粗。直到仰头,见悬崖上一棵老粗树,他肯定抬不动的,他停下了。
王僵要这棵树。
缺少拇指手不好着力,每每攀爬几步,又滑下来,摔得皮软骨碎。爬到树边,他一手扒崖壁,一手费力地摇树。枯叶与烂土落了他一头。
树叶哗哗,树根的土块抖动,不时从里面爬出一只蜘蛛、白蚁或别的虫子。
摇到天黑也摇不下树。
王僵低头,底下是浓黑森冷的崖底。他咬咬牙,扒崖壁的那只手借力一撑,身体一纵,两手都挂在枝上,悬身一荡,疯狂地蹬崖荡树。
随着树根的撕裂声响起,树倒了。
他坠下崖。
下坠得好慢,他想,摔得粉身碎骨没关系,被树压成碎块也没关系,只要用一根抓不住的鱼竿钓鱼,赵鸦就会站在他后面,握住他的手。
他落进温暖的怀里。
剑光一闪,老树打在壁上,树枝哗啦啦落了一地。
赵鸦坐在石上,拍拍王僵身上的树叶,拨吹头发里的灰,然后推一推他,道:“又没摔地上,晕了么?”
“哥……”
“原来是装晕。”赵鸦把王僵放地上,抬脚走,“做好鱼竿,去钓鱼。”
“哥……”
“什么事?”赵鸦留步。
“我是王僵。”
“我知道。”
“可你,厌恶我了。”
“哦。”
身体侧过,王僵背对赵鸦,闭目苦涩,装作没听到。他被赵鸦掉过面,登时忍不住伸手,紧紧攥抓赵鸦的衣裳往身体上贴。
好想把赵鸦按进身体里,按进血液里,按进骨髓里,想融化在一起。
“我若厌恶你,便对你视若无睹。你的任何举动,好的、坏的、温柔的、猛烈的,都与我无关。你捡树枝磨蹭,从白日到黄昏,黄昏到黑夜,爬上悬崖再跌下,我都不会管。”
“可你管了。”
“所以你的行为,只会影响关切你的人。我要是厌恶你,你在我面前,就是透明无形的气。我不厌你,只是有些气…我说信你,你反而不信我信你,要断指证明。我赵鸦在你眼里,并没有份量。”
“怎么,会没有份量……?”王僵抓住赵鸦的手,放在心口。“我的心,是死的,一想到你,它就是活的。”
漫山虫鸣。
一阵静默,赵鸦说:
“我要告诉你一件事……最后能陪你的,只有你自己。天下无不散之筵席,我只能,陪你走一段路,走不到头的。你要好好活下去。”
“我没听见。”
赵鸦继续道:“等查完命案,你救回你哥,跟他好好生活,莫去人族了。老头待你好,可天下的道士不只他一人,他们又都知晓你的身份;人族不是长久之地。”
“我不跟我哥,我跟你。”
“你跟我流浪么?”
“是你带我出村的。”
赵鸦笑了:“你赖上我了。”
“赖上了。”
饿江羽按捺不住来找人,一见僵鸦就大叫:“你们从日出到日落、日落到月升,只相拥软语,全不顾我的死活么?”
僵鸦装没听见,可怜惨江羽自己动手,悲怅地钓鱼,生火,烤鱼,再给两个负心汉分鱼:“小僵郎长身体,就和玉树郎共食三条,我委屈委屈自己,只吃四条。”他送去三根叉鱼的枝,“吃罢。”
王僵眼疾抢了两枝,“我两条。”
赵鸦手快抢了两枝,“我两条。”
江羽扑来夺鱼。王僵往赵鸦身边缩,赵鸦去挡江羽。江羽像只扑腾的麻雀,不停出手,攥到赵鸦的手腕:“玉树郎,夺人口食非君子,你……”
江羽清澈的大眼里映着旁边忽明忽暗的火堆。王僵看他手指抖了抖,不免问他:“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