族长:“我族何处去不得?便是经过那吴家院落,又如何?何况我族之帽一载一易,旧帽常埋于村外;若有心者挖出此帽,用来栽赃陷害,也未可知。”
如意扔下一鸡,登时黑雾似的苍鹰叮上。“此乃吴家所饲之鸡,脖上有锐利之孔,此鸡因颈部洞穿而死——三族之内,有如此之能的,恐怕唯你僵尸族了。”
青衣小道士取出卷轴。
轴开图现,三具干尸如深秋枯枝,惨不忍睹,颈项处皆有两处孔洞。如意大义凛然:
“此不是你族所为?你便是舌说烂口说干,说破了天嚷破喉咙,这凿凿之证,可不会陪你作演;海枯石烂,此证都不会变!”
族长哑口。
王僵汗如雨下,心想怎么办?他没杀人,可若承认偷鸡,按族规他会被立刻赶出村三日,而现在道士在外,一出去便是死。
全十站出:“帽子是我的。”
王僵一怔。
“妖孽!”如意怒斥,“还不速速出……”
“帽子是我的,”全十道,“鸡是我杀的,但我没杀人。是,我出村偷鸡,不过鸡没拿回,帽子也丢了,那三条人命与我无关。”不屑,“这命案莫名其妙,就像,你们道士存在一样奇怪。”
“宵小放肆!”如意鼻翼剧烈张合,如喘气的驴子。“众弟子听令,大散召阳符,逼出这群僵尸!”
众僵皆惧。
王僵一吓,全十道:“怕什么?你不是出棺了么?”
“师傅。”青衣小道士禀报:“丹青失职,遗落了召阳符。”脱下包袱,亮出一碗大破洞:“弟子不知包袱有洞,未检视便将符咒塞入,想是途中散失。求师傅责罚。”
“谁能无过?无妨。”如意睨视群僵:“现下画符不就成了?众弟子听令,白符画咒,今日定消灭这群害虫!”
“师傅,”丹青又取一破包袱:“墨砚尽失,无法画咒。”
如意:“……”
他咬牙:“无妨。以血画之,所召之阳更烈,必定替天行道,碾灭这群腌臢之物!”啮破指尖:“用我的血。取玉罐来。”
滴血入罐,王僵心乱。
丹青:“师傅!”
如意啊呀道:“又遗落何物?”
丹青摇首,提起朱红笔尖,凝视符咒:“您的血,道力深厚,浓而不化,白符凡纸而已,无法承受您的血。”
如意:“化繁为简,再言。”
“膏厚血稠,用此血画符不灵。”
如意:“……”
全十大笑:“胖老头,你成日食肥甘厚,血都不灵了——你今日污蔑我族,明日你便死无葬身……”
咔嚓!
王僵一震,看到全十一条腿飞出去。他赶忙捡回,扶住全十,不可置信看族长:“你怎么能打他?”
族长面皮发紫,“全十,休要猖狂。你窃他人之物,有违族规,纵使命案与你无关,我也要赶你出村。”拐杖对外,“滚!”
全十静静道:“缓两日不可么?”
“外面都是道士,”王僵发抖道,“哥哥出去就是死。缓几日,等他们走了,再罚哥哥,好不好?”
“为他求情,连带受罚;王僵再多言,也给我滚!”
如意观局朗笑:“还是僵尸族族长识大体。这样,只要你们交出凶手,我如意门即刻离去,不为难无辜之僵。”
“全十并非凶手,他不过违族规偷窃。”
如意不争道:“多说无益。快快将他送出来。”
王僵咬牙:“族长,王僵求——”
“有骨气点王僵。”全十推开他,“若自己无能,求谁都无用。”往外去:“今日即忌日,别忘在哥哥灰飞烟灭之地,每年埋颗土豆,哥哥带去地府吃。”
“全十竟是这般偷奸耍滑的僵尸。”众僵窃窃私语。
“这才对。”如意道。
“有罪该罚。”族长言。
“哥哥先走一步了。”
一声声钻入耳,王僵攥拳闭目,夺杖怒打折族长一条腿。
“你打我哥我就打你!”
王僵重擂族长一拳,疾跳追前,如拔萝卜甩回全十:“一僵做事一僵当。”
“王僵不要!”
王僵向石阵:“僵王僵要出村。”
石子绿光一闪:“准。”
王僵立在村外,扫视如天罗地网的道士:“帽子是我的。”抬只手,黑甲骤长,一挑帽沿,红缨如艳绸洒开。接帽换上:“不大不小。”
全十要冲出,被数僵拉住:“全十你别傻!”
“王僵——”
王僵看着遮天蔽日的黄袍,“我知晓,你们这群道士,只信自己愿信之事,无论我如何解释,都是白费口舌。”声音骤提:“我就在这儿,你们抓啊。”
“如此嚣张!”如意绷面红脖。
“王僵——”
王僵对向村子:“哥,再见。王僵感恩哥的照顾;尽管打了族长,王僵依旧感谢族长的教诲。”用袖子抹眼,“王僵要是有眼泪,会把袖子浸湿。”
如意:“悔恨之泪罢——动手!”
众弟子围攻,如黄烟袭卷,剑雨似漫天亮镜,将刺目冰冷的光聚打在王僵身上。
他害怕地闭上眼。
“谁敢动他!”
一声出,天地刹静。
飞叶静,扬袍停,百姿定。
王僵睁眼,众道瞬如蝶破蛹炸开,似狂风压弱柳滚地,近乎摔成道道尘烟,动颤全无。
“何人敢阻我如意门?!”如意大惊。
王僵亦呆住。
来人红绸束发,一袭黑衣,腰间挂两颗红绳所系的圆枣,仗黑羽剑,踏环玉履,挺拔而立,形貌昳丽,声语寒戾:
“能要你命的人。”
如意慌惑:“丹青,此为何人?”
丹青眉心朱砂纹闪烁,登时瞠目诧异:“除却白僵族,四海第一强族黑羽族,黑羽族二殿下——赵鸦。”
“羽、羽族殿下?”群僵哗然,“怎会护着王僵?羽族可是我族世仇,王僵怎能跟羽族有瓜葛?况且是羽族的殿下!”
王僵一摸腹部,平整的。
他恍恍惚惚,手不像放在肚上,像穿透了肚腹,十指反扭顺脊背爬,然后缠紧脖颈,收紧,再收紧。
“赵二殿下大打出手,是为护住那小僵尸?”如意语锋犀利,“是为朋友情义两肋插刀,还是你也是命案的始作俑者,助纣为虐同流合污!”
“你凭何冤枉他?”王僵皱眉:“你这嘴是墨水,白的都能说成黑的!”
“恼羞成怒。”如意咄声。
“老胖头再多说一句,”赵鸦蔑视,“我即刻送你归西。”
如意附耳与丹青,丹青立带同门逃离。“赵二殿下,我奉劝你:你羽族一向短命,能活至及冠之年的,便是少之又少,你当珍惜年华,莫入歧途,也休狼狈为奸。”
云重天沉,风声瑟瑟,淅沥雨下。
赵鸦:“说完了么?”
“怎的?你要杀我?你杀你杀!”
“你的血脏,”赵鸦收剑归鞘:“我的剑不想沾。”捻雨成珠,端详把玩,“还有啊老胖头,你记住一句话。”
王僵在雨珠里看见自己的身影。
“王僵从此是我赵鸦的。谁伤他,我杀谁。”
赵鸦射出雨珠洞穿如意剑。
雨珠一成十、十成百、百成千,似横天阔宽银帘波动,万颗雨珠流星掣电疾去,直打如意门弟子,扰起连连哀声:
“师傅救命!”
“赵二!”如意御剑闪离:“我如意门与你不共戴天!”
天幕轰隆,电闪雷鸣。
王僵望天,青紫的闪电奔走,蓬蓬撞击,末了“咕隆”一声巨响,下起倾盆大雨。雨顺帽流下,过眉,过鼻,过下颔,浸湿新裳与里衣。
他望向全十焦急的眼神,哥哥开口要说何,被身后的僵尸捂住;眼神想传递什么,被族长的身体挡住。
“你与羽族有瓜葛,按族规当从族谱除名。”族长举一枚刻“僵王僵”的石子,慢慢捏碎:“从今日起,守石阵法将不识你,你也不必再费心思进村!”
“可我是僵尸啊。”王僵瞪大眼,“族长,你把我除名,”跃身一跳,“我能去哪儿?”
他肩被揽过,耳边有赵鸦声。
“跟我走。”
族长怒不可遏:“僵王僵,不,赵王僵,从此你就去黑羽族。若天有不测,三族大战再起,但愿你不会与我族阵前相见;就是见了,我僵尸族不顾旧情,再见即是敌人!”
“好大的口气。”赵鸦道,“白僵族尚且全族覆灭,何况尔等泛泛?如若不怕死,尽可前来受我一剑,劈你成两半。”
王僵:“不要……伤害他们。”
“你跟我走。”
族长丢出断杖,“你还不滚?跟你的赵二殿下滚远点,永远别回头!敢回头,我僵尸族的黑甲就穿透你的眼!滚!”
“我要……要跟全十哥哥说下话。”
棺材堵门。
“你给我滚!”
王僵:“……”
赵鸦搂住他,“别难过。我带你走。”
“赵鸦,”王僵黯然:“我这叫,众叛亲离么?”委屈道,“王僵不过偷一只鸡,就再也不能回村。族长要我当一只乌鸦,可是,”扑腾双手,“我没有翅膀——我想回村。”
赵鸦淡淡道:“你从此跟了我。僵尸族不要你,我要你。王僵,你是我的,懂了么?”御剑伸出手,“快上来。”
雨雾濛濛,王僵最后望眼萧瑟的村子,握上了赵鸦的手。
雨打竹叶,寒风贯耳。
王僵打个颤。
“你冷么?”
“衣服湿透了。”王僵环抱赵鸦腰的手松了松,“是不是把你衣裳浸湿了?”
“没有。你抱紧点,别掉下去。”
王僵紧紧抱,一只温暖的掌覆上手,紧跟一股暖暖的、像裹进棉被的舒适抹至全身,让衣服变干软。他笑然:
“赵鸦,你好厉害呀。”
“如同白僵族,黑羽族天生神力。”赵鸦道,“奈何有所重,便会有所轻。白僵族实力强劲,族人数量三族最少;黑羽族傲视群雄,寿命三族最短。”
“你年方多少?”
“未到及冠之年。”
“那你还能活多久?”
赵鸦默了默:“不愿回复。”
王僵下意识攥了攥他的手,言由心生:“如果可以,王僵愿分一半寿命给你。”
“不需要。”
剑稳落独木桥前。
王僵环顾,拉一拉赵鸦衣袖道:“族长之前睡糊涂了,叫王僵来找竹,王僵误打误撞来过这里。”远眺桥那头,“当时那边有光倾来,王僵不敢去,掉头跳走了。”
“这次你不能跳走。”赵鸦立在桥头,“你得背我过去。”